一个月便这样过去了。
出月子那日,天光正好。
赵星桢一早便洗了澡,换了身干净衣裳。陈嬷嬷替她绾了髻,插了支素银簪,整个人清清爽爽的,气色也养回来了些,虽还有些瘦,脸颊上却有了血色。
清姐儿这一个月长开了不少,一天一个样,眉眼长开了,那双桃花眼愈发像赵星桢,眼尾微微上挑,看人时黑眼珠滴溜溜地转。
她不爱哭,饿了便哼唧两声,吃饱了便睡,醒了便睁着眼四处看,看见赵星桢凑过来便咧开嘴,露出没牙的牙床。
陈嬷嬷把她裹在襁褓里,抱在赵星桢膝上。她如今比出生时重了些,可还是小小的,窝在赵星桢怀里,像一只毛茸茸的雀儿。
兰香进来时,手里端着一碗红枣银耳汤。她搁在桌上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出去。
赵星桢抬头看她,见兰香站着不动,神色有些郑重。
“大奶奶。”兰香开口,声音比平日低了些。
赵星桢将清姐儿交给陈嬷嬷带下去,垂眸看着兰香。
兰香忽然跪了下来。
赵星桢一怔。
“大奶奶,”兰香低着头,手指攥着衣角,声音却稳稳的,“奴婢斗胆……求您恩赐,把我们一家三口的身契赏给我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赵星桢看着她。
兰香跪在地上,脊背挺直,没有抖。她敢。她等了这么久,攒了这么多功劳,就是为了这一日。
赵星桢想起,兰香在她身边这一年,从最初进知春馆时那个谨慎小心的丫鬟,到如今值得信任的心腹,桩桩件件,她都看在眼里。
做良民,这是兰香拼命攒功劳想要的事。
赵星桢早就知道。
她什么都没问。
“好。”赵星桢说。
兰香猛地抬起头,眼眶一下子红了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她弯下腰,要给赵星桢磕头。
赵星桢伸手拦住了她。
“别磕。”她将兰香扶起来,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轻声笑道,“相处这么些时日,我早就看出来,以你的聪明才智,绝不会一直屈居人下。兰香,你日后定会有个好前程。”
兰香的泪一下子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谢奶奶没有责备我的这点私心。”她声音发颤,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,“我也祝奶奶未来一切平安顺利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没有说话。
可彼此都明白了。
第二日,赵星桢将兰香的事和林锦岐、秦氏说了。
秦氏听完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淡淡道:“兰香这丫头这次确实立了大功。她是知春馆的人,你看着办便是。”
林锦岐那边更简单。赵星桢刚起了个头,他便点了点头:“你决定就好。”
赵星桢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一下:“你倒省事。”
林锦岐理直气壮将她揽紧怀里:“知春馆的事你说了算。”
兰香带着父母来林府那日,是个暖融融的午后。
林锦岐和赵星桢坐在知春馆正厅上首。九皋和玉蝉站在两侧。兰香、薛氏、许万全一家三口站在下首。
许万全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,背有些驼,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的痕迹。薛氏站在他身旁,头发梳得齐整,看着比许万全年轻些,可那双粗糙的手表明她做了一辈子的粗活。
兰香站在父母中间。
玉蝉将三张身契捧到许万全面前。
赵星桢开口:“这是你们一家人的身契。”
许万全颤抖着伸出手,接过那三张薄薄的纸。他低头看着那上面的字,嘴唇哆嗦着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薛氏凑过去看了一眼,眼泪便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林锦岐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书,递给九皋。九皋上前两步,将那文书搁在许万全手里。
“这是我书名的放籍书,”林锦岐道,“你看一下,若没有问题,九皋会陪你们去衙门办放籍手续。由林家出面作保,就近编入坊厢。”
许万全并没有细看。他一手攥着身契,一手攥着放籍书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他抬起头,看着上首那两个年轻的主子,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“谢大爷恩典!”
薛氏也紧跟着跪下去。
兰香看了父母一眼,也跟着跪了下去。
可他们还没拜下去,林锦岐已经站起身,大步走过来,一把将许万全扶了起来。
赵星桢也走到薛氏和兰香面前,伸手将两人拉起来。
“你们不再是林家的奴婢,”林锦岐道,“往后不用再行跪拜大礼。”
三人站了起来。许万全眼眶红红的,使劲点了点头。薛氏拿袖子抹着眼睛,嘴里念叨着:“大爷仁厚,大奶奶仁厚……”
九皋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,双手递到兰香面前。
“大太太赏了一百五十两,大爷赏了一百两,大奶奶又添了三百五十两。”九皋道,“这里面总共六百两。”
兰香愣愣地接过钱袋。那袋子的重量坠得她手微微一沉,她低头看了看,又抬起头,视线落在赵星桢脸上,目光里有些茫然。
赵星桢走到她面前,轻声道:“金陵城的房子不好找,多点银钱也更好打点。兰香,日后我们可能就见不到了,希望你们一家好好过日子。若遇着难处,可以随时来找我。”
兰香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薛氏在一旁抹着泪,嘴里念叨着:“太太、大爷、大奶奶的大恩大德,我们无以为报,只能求菩萨保佑你们一家平平安安……”
兰香没有再说别的。她只是看着赵星桢,嘴唇动了动,最后轻轻说了一句:“大奶奶,一切安好。”
赵星桢点了点头。
兰香一家三口离开了知春馆。九皋跟着出去,送他们去衙门办手续,玉蝉也跟出去送兰香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赵星桢和林锦岐站在廊下。
林锦岐伸手握住了赵星桢的手。
“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露出这般不舍的模样。”他偏头看她,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当初我去从军,你都没这样。”
赵星桢回过神来,瞪了他一眼:“这不一样。”
林锦岐挑了挑眉:“哪里不一样?”
赵星桢看着他,忽然意识到什么,抿了抿唇,不答反问道:“你是不是吃味了?”
林锦岐被她问得一愣,随即笑了,低头在她唇角轻轻亲了一下。
赵星桢脸微微一红,靠在他肩上,轻声道:“我和兰香虽然相处才一年,却仿佛已经认识了好久。这一别,我们往后就难再见了。所以才有些不舍。”
她顿了顿,又阴阳地补了一句:“而且大爷当初去从军前,可冷了我一个多月,连句话都不肯跟我多说……”
林锦岐听她提起那桩旧事,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。他轻咳一声,忙又低头亲了她一下,将她后半截话堵了回去。
“不提那些了。”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唇角,含含糊糊地说,“陈嬷嬷该带着清姐儿从母亲那回来了。”
赵星桢抿唇笑笑,没戳穿他,只伸手推了推他的肩:“那我们去接一接。”
“我去就行,别累着你。”林锦岐又亲了一下才松开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笑意。
赵星桢站在正厅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,唇角慢慢弯起来。
院中那株老树已经过了盛花期,叶子却长得愈发茂盛,绿油油的,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亮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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