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棠和宝盖从屏风外头冲进来,一左一右架住林锦岐,将他从赵星桢床边拖开。
林锦岐已经彻底没了意识,脸色苍白,左臂上那条布带被血浸得透湿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团暗红。
“大爷晕过去了!”甘棠声音发颤。
“快,扶到暖阁外间的矮榻上去!”陈嬷嬷抱着孩子指挥着,“去告诉大奶奶一声,让她再等一会。”
宝盖拔腿就跑,冲到院子通知秦氏。
暖阁里乱成一团。兰香和甘棠合力将林锦岐安置在暖阁外间的矮榻上。
正好太医没离开,来给搭了脉,又看了看他左臂那条伤口,眉头紧皱。
太林锦岐左臂上的布条被解开,那条伤口暴露出来——三寸来长,皮肉外翻,边缘泛白,中间却被血泡得发黑。
所有婆子丫鬟看着都是一惊。
“失血过多,加上连日劳顿、心力交瘁,一时撑不住了。”太医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伤口得重新处理,再灌些参汤下去。没有大碍,歇一歇便能醒。”
太医手脚麻利地清洗、上药、重新包扎,又让人灌了参汤。韩嬷嬷守在榻边,拿帕子替林锦岐擦额上的汗。
兰香重新回去守着赵星桢了。
陈嬷嬷怀里那孩子忽然发出一声细细的啼哭,声音弱得像猫叫,可在这一片忙乱里却格外清晰。
陈嬷嬷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襁褓,那孩子皱巴巴的小脸涨得通红,小嘴一张一合,哭得可怜。
“小小姐饿了……”陈嬷嬷抬头看了看暖阁里间,赵星桢还昏睡着,她想了想,抱着孩子往外走,“先抱出去寻个奶娘。”
院子里,秦氏正站在廊下等着里头的消息。
方才里头一阵忙乱,听见那声孩子的啼哭,她的心猛地揪起来,正要往里冲,宝盖出来了。
“大太太,大奶奶生了,母女平安 。”
绷了一整日的神经总算松了些,秦氏嘴角刚浮起一丝笑意,正准备进去看看孙女,便听见宝盖的后一句。
“大爷和大奶奶都晕过去了,如今里面乱的很,劳烦大太太在这等一会。”
秦氏一愣,妇人生产,犹如在鬼门关走一遭,星桢此时昏睡过去她能理解。可林锦岐这孽障来添什么乱。
她嫁进林家这么些年,头一回见媳妇生孩子丈夫晕在产房里的。若是搁在别家,传出去都是笑话。
方才林锦岐回来匆忙,她没注意到儿子的伤口,不知道林锦岐昏过去的原因,此刻心里既无语又担心。
“太医不还在里头?让他一并看了。”
宝盖应了声“是”便退回去了。
秦氏站在廊下,听着暖阁里隐隐约约的动静,又等了一会儿,陈嬷嬷抱着孩子出来。
“大太太,”陈嬷嬷走到她面前,低声道,“我将小小姐给您抱来了。”
“快让我看看。”秦氏一喜,忙从凑过去。
那孩子已经哭累了,此刻安安静静地窝在陈嬷嬷臂弯里,小脸皱巴巴的,嘴唇微微翕动。
同正常婴儿相比,她看起来小得像是稍微用力一碰就会碎。可她的胸口在起伏,一下一下,虽轻却稳。
秦氏伸出手,从陈嬷嬷怀里将孩子接了过来。
她抱得很轻,那孩子在她臂弯里动了动,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,便又安静下来。
秦氏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女,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这孩子瘦小得可怜,一看就是不足月的模样。可面色健康得很,无不在证明她在努力的活着。
“像星桢。”秦氏轻声说了一句。
陈嬷嬷在旁边擦了擦眼角,点了点头:“眉眼像大奶奶,嘴巴像大爷。”
秦氏抱着孩子,又看了一会儿,吩咐道:“去,找个奶娘来。星桢现在没力气喂她,别饿着孩子。”
茵陈应了声,转身离开。
秦氏又转头对阿魏道:“去老太爷和老太太那边报个信,就说大奶奶生了,母女平安,让二老放心。”
阿魏应声去了。
王氏和绣茹绣芄也从廊下凑了过来。
王氏方才被秦氏那番话说得讪讪的,站在廊下没敢吭声,此刻听见孩子出来了,便忍不住凑上来看。她低头瞧了一眼那襁褓里的小脸,哎呀了一声。
“这孩子真小。”王氏伸手碰了碰,“比芄姐儿刚生下来那会儿小了一圈,不过看着倒是精神。”
秦氏看了她一眼:“瘦小了些,到底是只有八个月生的。不过太医说还算康健,仔细养着便是。”
绣芄站在王氏身后,探着脑袋往里头瞅,有些惊奇。
绣茹站在她旁边,眼巴巴看着那孩子,想碰却又有些不敢,最终只是笑了笑,“真可爱。”
王氏又想起什么:“岐哥儿呢?没事吧?”
“太医在里头诊治,说是歇一歇便能醒。”陈嬷嬷道。
王氏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这一天,可真够吓人的。”
暖阁里,林锦岐已经被安置在外间的矮榻上。太医处理完伤口,叮嘱了几句便告辞了。韩嬷嬷守在林锦岐榻边,兰香和甘棠守在内间赵星桢榻边。
奶娘来了后,秦氏将孩子交给陈嬷嬷带去厢房喂奶,这才走进来,先看了看林锦岐。他躺在矮榻上,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,呼吸虽浅却平稳。秦氏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没有发热,才放下心来。
她又走到内间,看了看赵星桢。
赵星桢躺在榻上,面色仍旧白得吓人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。
秦氏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,抬手拿起帕子给赵星桢擦了擦汗,又将帕子递给兰香,轻声道:“好好守着大奶奶。”
兰香应下。
秦氏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出了暖阁。
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林锦岐醒了。
他睁开眼时,入目是熟悉的暖阁外间。他愣了一瞬,随即猛地坐起身来,左臂的伤口被扯得一阵剧痛,他闷哼一声,额上沁出一层冷汗。
“大爷!”韩嬷嬷被他这一动惊得叫出声来,忙上前按住他的肩,“您别动,太医说伤口不能再裂开了!”
林锦岐偏头看了她一眼,声音沙哑:“星桢呢?”
“大奶奶还在睡。”韩嬷嬷忙道,“太医说大奶奶脱力,需要好好歇着。小小姐也很好,陈嬷嬷带着去找奶娘喂奶了。”
林锦岐沉默了一瞬,掀开身上的薄被便要下榻。
韩嬷嬷急了:“大爷,您得躺着……”
“我要去看星桢。”
林锦岐没理她,径自下了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缠得厚厚实实的纱布,又看了一眼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和泥点子的中衣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打盆水来,我先洗漱。”
韩嬷嬷还想劝,可对上他的目光,到底没再说什么,转身去张罗了。
林锦岐洗漱换衣花了些时间。他左臂伤了,穿衣不便,好在有韩嬷嬷帮忙。他换了件干净的素色直裰,头发也重新束过,然后转身往内间走。
赵星桢还躺在榻上。兰香守在一旁,见他进来,忙起身让开。
林锦岐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,伸手握住赵星桢的手。那只手还是凉的,可似乎比方才暖了一点点。
他低头看着她,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蹙着的眉,又移到她微微翕动的嘴唇。
赵星桢似乎在做梦,眉头拧得更紧了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。
“疼……”
那声音又轻又含糊,像是一根针扎在林锦岐心口上。他攥着她的手,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,闭了闭眼。
他想起方才那五个时辰。
从晌午到入夜,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端,赵星桢疼了整整五个时辰,最后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可她疼成那样,却还惦记着他胳膊上的伤,让他去包扎。
林锦岐睁开眼,看着赵星桢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后怕。
他差一点就失去她了。
那种恐惧比他在辽东战场上被围困时更深、更冷、更让他喘不上气。在辽东时他还能握刀,还能杀出一条血路。
可方才那五个时辰里,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看着她疼,陪着她熬,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是在把命豁出去替他生孩子。
林锦岐低下头,将脸埋进赵星桢的掌心里。他的肩膀微微起伏,掌心一片潮热。
“星桢,”他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股沙哑的哽咽,“我们再也不生了。”
他的嘴唇贴着她冰凉的手指,一字一字说得极轻,却像是刻在骨头上。
“就这一个,够了。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。”
赵星桢的睫毛颤了一下,可眼皮太沉了,到底没有睁开。
林锦岐把脸埋在她掌心里,很久没有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