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珅第二次来,是坐着轿子来的。
四抬的绿呢轿,轿帘是上好的湖绸,轿夫穿着簇新的青布褂子,一看就是内务府的排面。轿子在开心书坊门口停下,和珅从里头出来,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招牌,笑了笑。他没急着进去,先让随从去隔壁希望书坊买了本书。随从回来呈上,是《知否》第三卷。和珅翻了翻,随手交给随从拿着,这才抬步进了开心书坊。
一楼的伙计见他进来,迎上来招呼。和珅摆了摆手,径直上了二楼。他在角落里坐了,看了六集。这一回放的是《招摇》的第二十到第二十五集。和珅靠在椅背上,眯着眼看白布上人影晃动,面色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放完了,满场人散了。和珅没走。他让随从把阿全叫过来。
“你们东家今日在不在?”
阿全认得他,知道这位是上次送过帖子的大人物,不敢怠慢:“东家在隔壁书坊。大人稍坐,小的去请。”
和珅点了点头,坐着没动。
不多时,欣溪来了。
她今日穿了件素净的月白旗装,头上只簪了根银钗,怀里抱着绵亿,身后跟着桂嬷嬷。绵亿刚睡醒,脑袋靠在欣溪肩上,黑眼珠滴溜溜地转。欣溪上了二楼,看见和珅坐在角落里,微微欠了欠身。
“和大人。”
和珅站起身,拱手行了个礼,目光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扫了一眼:“五福晋。这便是小贝勒?”
“是。刚满两个月。”欣溪在对面坐下,将绵亿换了个姿势抱好。
和珅也坐下来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他今日来,姿态放得比上回低了些。上回是递帖子约永琪,这回是亲自上门。这降了一等的姿态,本身就是在递话。
“五福晋这影戏馆,生意兴隆。”和珅放下茶盏,笑了笑,“下官今日看了半日,满堂座无虚席。二楼这几位放映员手艺也好,放得顺顺当当的。”
“和大人过奖。混口饭吃罢了。”
和珅笑了一声,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绵亿身上,忽然换了个话头:“小贝勒长得像五阿哥,眉眼俊。五福晋好福气。”
欣溪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和珅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上钩,便收了那套弯弯绕绕,身子往前倾了倾,声音放低了半度。
“五福晋,上回五阿哥跟下官说,影戏馆的收益以后不经内务府,直接呈给皇上。下官回去想了想,五阿哥说得有道理。皇上的银子,自然该皇上亲自管。”
欣溪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和珅这种人,不可能无缘无故服软。他说这一番话,后头一定跟着别的。
果然,和珅话锋一转:“只是下官有些替五福晋担心。这影戏馆开在城南,鱼龙混杂,三教九流的人都来。万一出点什么岔子——片子被人偷了,放映员被人收买了,或者哪个不长眼的闹出点事来——五福晋一个内宅女眷,处理起来怕是不方便。”
欣溪低头看了看绵亿,孩子在她怀里又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。她抬起头来,目光平静。
“和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下官想派几个人过来,帮着看场子。”和珅笑得和善,“内务府的人,穿着官衣往门口一站,那些地痞流氓就不敢闹事了。五福晋只管收钱,旁的杂事交给下官的人打理。您省心,下官也放心。”
欣溪听完了,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心里飞快地算着。和珅这招叫“以帮代管”。人进来了,慢慢地就能摸清片子的来源、放映的流程、账目的进出。等他把里里外外都摸透了,随便找个由头把书坊一封,说是整顿,到时候是继续开还是充公,就由他说了算了。
可这话不能直着驳。和珅是内务府总管大臣,他要往书坊派几个人,表面上确实是在帮忙,她直接拒绝就是不给面子。和珅这人,你不给他面子,他迟早会找补回来。
她想了想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和大人想得周到。”她说,“只是影戏馆是小本买卖,挣不了几个钱。大人的人来了,工钱怕是不好开。”
和珅摆了摆手:“工钱不用五福晋操心,下官自己贴。”
“那更不行了。”欣溪抱着绵亿轻轻晃了晃,语气不急不缓,“大人贴钱替我办事,传出去像什么话。旁人还以为我和大人之间有什么说不清的呢。”
和珅的笑容僵了一瞬。这话软中带刺,听着像玩笑,可点到了他的痛处。内务府总管跟一个皇子福晋走得近,传出去确实不好听。
欣溪见好就收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和大人的好意,我领了。这样吧,大人若是得闲,每月初一来一趟,我让人把账本备好,当着大人的面核一遍。有大人帮着掌掌眼,底下人就不敢糊弄了。至于看场子的人,我让永琪从五阿哥府上拨几个侍卫过来,够用了。”
和珅眯了眯眼。
每月初一核账。这是给他面子,让他觉得自己有监管之权。可实际上,账本在她手里,片子在她手里,人也在她手里。他核来核去,核到的都是她愿意给他看的。至于看场子的人,她用永琪的人,不用他的,把派人的路堵死了。
和珅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和方才不一样,带着几分真切的打量。
“五福晋好手段。”
“和大人说笑了。我一个内宅妇人,哪有什么手段。不过是本本分分做生意,不想给大人添麻烦罢了。”
和珅站起身,理了理袍角。他走到楼梯口时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五福晋,下官多嘴问一句。那些影戏片子,五福晋是从哪里弄来的?下官在内务府经手过的洋货不少,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。”
欣溪抱着绵亿站起来,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南洋来的。内子娘家从前做过海贸,攒了些稀罕物件。影戏机是其中一件,片子是随机器一起带回来的。搁在库房里也是落灰,拿出来开个铺子,倒比闲着强。”
和珅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他朝她拱了拱手,下了楼,上了轿。轿帘放下来之前,他又透过窗子看了一眼开心书坊的招牌,才吩咐起轿。
轿子走远了。桂嬷嬷凑上来,压低声音:“福晋,和大人这就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欣溪抱着绵亿往楼下走,“他今日来,本就是试探。探一探我的底,看看我这人好不好拿捏。”
“那他探出来什么了?”
欣溪在门口站定,回头看了一眼书坊的招牌。
“探出我不是软柿子。”她低下头,拍了拍绵亿的背,“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初一核账这个口子一开,他往后会想别的法子往里钻。得让永琪在朝里把那个‘直接呈给父皇’的事坐实了,让和珅碰不到银子。他碰不到银子,就没那么大劲头折腾了。”
桂嬷嬷应了声是。
欣溪抱着绵亿回了东偏殿。永琪已经下朝回来了,正在桌前翻看一份折子。见她进来,抬起头。
“和珅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欣溪把绵亿放进摇篮里,在桌边坐下,一五一十把方才的事说了。
永琪听完,放下手里的折子。
“初一核账?”
“嗯。给他个面子,让他觉得他在管着。实际上他管不着。”
永琪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。侍卫的事我来安排。明日我去见父皇,把直接呈银子的事定下来。”
“好。”
永琪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方才说,‘我和大人之间有什么说不清的’,这话够和珅回去琢磨几天的。”
欣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嘴角弯了弯。
“让他琢磨。琢磨得越多,越不敢轻易动。”
窗外石榴树的青果又大了些,枝头压得弯弯的。绵亿在摇篮里翻了个身,小脚丫从被子里蹬出来,欣溪走过去替他盖好。永琪看着她弯腰掖被角的背影,忽然觉得,她方才跟和珅说话的样子,和这会儿给孩子盖被子的样子,简直像两个人。
他收回目光,低下头继续翻折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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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天幕时空】
长安,太极宫。
光幕亮起来时,李世民正站在殿前的石阶上。他抬头看去,画面中是一间茶座模样的铺面,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子坐在角落里,正跟那个美貌女子说话。光幕下方的注释浮出:和珅再访。
李世民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这女子一张嘴厉害。”他指了指光幕中欣溪抱着孩子说话的模样,“‘我和大人之间有什么说不清的’,这话堵得那姓和的说不出话来。”
长孙皇后也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。
“她给了个初一核账的甜头,把派人的路堵死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那姓和的不傻,他听出来了。”
“听出来了,可他没翻脸。”李世民转过身,往殿内走,“这就有意思了。他要么是觉得她不好惹,要么是回去想别的招了。”
光幕中画面一转,是欣溪抱着孩子回了东偏殿,跟永琪说话。永琪笑了一声,她端着茶盏抿了一口。两人对坐着,一个翻折子,一个喝茶。
长孙皇后看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这两个人越来越像两口子了。”
李世民在案前坐下,拿起朱笔,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“像就好。像了,旁人就更插不进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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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盘腿坐在草地上,看完了整个对话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她好厉害。”她说,“和珅派人来,她三言两语就给挡回去了。还给了个初一核账的面子,让和珅觉得没白来。”
陈思思点了点头:“这是标准的谈判手法。给对方一个他能接受的结果,但核心利益一点不让。和珅拿到了面子,她保住了里子。”
舒言靠在树上,推了推眼镜:“和珅不会就这么算了的。这种人吃不到肉,就会想别的法子。欣溪也知道,所以她让永琪尽快把直接呈银子的事定下来。银子不经和珅的手了,他折腾的劲头就小了。”
建鹏从树上跳下来,往草地上一躺:“反正我觉得和珅迟早还得来。这种人脸皮厚得很。”
光幕暗了下去。夜风从仙境深处吹来,银杏叶沙沙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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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和宫,东偏殿。
夜里,绵亿睡着了。欣溪坐在桌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字。永琪凑过去看了一眼,上面列着几行字——初一核账、侍卫安排、直接呈银、书坊新书、影戏馆排片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“把要做的事列出来,一样一样办。”欣溪头也不抬地说。
永琪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抽走了。
“明日再写。”他把笔搁在笔架上,“今日忙了一天了,歇着。”
欣溪抬头看了他一眼,到底没跟他争。她放下纸,起身走到床边躺下。永琪跟着躺下来,手搭在她腰上。
“欣溪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日我去见父皇,把事定下来。你不用担心和珅那边。”
欣溪偏过头看他。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照着他半边脸。他的目光很稳,是真的打算替她把这件事办妥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她闭上眼。永琪的手在她腰上慢慢摩挲着,过了一会儿不动了。他的呼吸渐渐沉下去,睡着了。
欣溪睁开眼,在黑暗中看着他的侧脸。
他替我去见父皇。
从前是我推着他走,如今他自己走了。
她闭上眼,将脸往他肩窝里靠了靠。
窗外更鼓敲过三更。东偏殿的灯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