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琪是辰时进的宫。
乾隆刚用完早膳,在养心殿西暖阁里看折子。内侍通传五阿哥求见,乾隆头也没抬,说了声“进来”。永琪进去行了礼,乾隆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让他坐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回父皇,儿臣有一事想请父皇定夺。”永琪坐下后,将开心书坊的事简要说了一遍。收益的一半捐国库,原本走的是内务府,如今想改成直接呈交父皇。他没有提和珅的名字,只说“内务府事务繁杂,怕底下人经手多了容易出错”。
乾隆听完,搁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看着他。
“你是怕底下人经手多了,不是出错,是中饱私囊。”
永琪没有否认。
乾隆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媳妇教你的?”
“是儿臣自己想的。”永琪说,“但内子确实提醒过儿臣,银子经手的人越多,越说不清楚。”
乾隆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递给永琪。
“拿去给内务府看。往后开心书坊的银子,每月直接交到朕的私库,由朕的内侍收着。和珅那边,朕会让人知会一声。”
永琪接了旨意,起身谢恩。走到门口时,乾隆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老五。”
永琪回头。
“你那个福晋,是个能干的。”乾隆端起茶盏,语气淡淡的,“让她好好干。朕看着呢。”
永琪应了声是,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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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养心殿出来,永琪脚步轻快了几分。旨意拿到了,和珅的手被彻底挡在了银子外面。他沿着宫道往永和宫走,路过御花园时,远远看见小燕子蹲在路边,一手扶着假山石,一手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晴儿在旁边拍着她的背,一脸着急。
永琪脚步慢了下来。
他走过去,隔着几步远站定。
“怎么了?”
晴儿抬起头,见是他,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小燕子直起身来,脸色白得厉害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她摆了摆手,哑着嗓子说:“没事,就是胃不舒服。”
永琪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晴儿的表情。晴儿抱着小燕子的胳膊,手指攥得紧紧的,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着急,不如说是……慌张。
他没有多问,点了点头走了。
可走出去十几步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小燕子方才那个样子,和他从前看见欣溪害喜时一模一样。他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晴儿正扶着小燕子往漱芳斋的方向走,两人的背影急急忙忙的。
永琪收回目光,继续往东偏殿走。进了门,欣溪正抱着绵亿在屋里走动。他把旨意的事说了,欣溪听完点了点头,面上没什么波澜。
“父皇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他说让你好好干。”
欣溪嘴角弯了弯,没再说什么。永琪在桌边坐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忽然开口:“方才在御花园看见小燕子了。她蹲在路边吐。”
欣溪抱着绵亿的手停了一拍。
“吐?”
“嗯。脸色白得很。晴儿在旁边扶着。”
欣溪把绵亿换了个姿势抱好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她没说话,可目光落在窗外,像是在想什么。永琪看着她那个表情,心里也慢慢转过来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先别声张。”欣溪打断他,“让桂嬷嬷去打听一下。如果是真的,得先看尔康那边怎么处置。”
永琪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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漱芳斋里,小燕子趴在床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晴儿端了热水进来,把帕子拧干了递给她。小燕子接了,捂在脸上,闷闷地出了口气。
“晴儿。”她的声音从帕子底下传出来,闷闷的,“我那个……多久没来了?”
晴儿在她旁边坐下,掰着手指算了算:“上个月就没来,这个月又过了十来天了。”
小燕子把帕子从脸上扯下来,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不会是……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晴儿握住她的手,“小燕子,你得告诉尔康。”
小燕子的脸色变了又变。她坐起来,攥着被角,低着头不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紫薇怎么办?”
“紫薇那边,尔康得自己去说。”晴儿看着她,“可你肚子里这个,不能拖。你得先告诉尔康,看他怎么打算。”
小燕子沉默了一阵,点了点头。
傍晚,尔康来了漱芳斋。
他是紫薇打发来的。紫薇说小燕子这些日子帮着管书坊辛苦,让他送些补品过来。尔康提着东西进了门,小燕子正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,慢慢荡着。见他来了,她从秋千上跳下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“尔康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尔康把东西搁在石桌上,看着她。她今日神色不太对,脸有些白,目光躲躲闪闪的。
“怎么了?”
小燕子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有了。”
尔康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有了。”小燕子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下去,“大概两周了。”
尔康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明白,又从明白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他伸手想碰她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晴儿帮我算的。日子对得上。”
尔康沉默了很久。小燕子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不敢看他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秋千还在微微晃着。
“尔康,”她终于抬起头来,“你要是觉得为难,我自己想办法……”
“想什么办法?”尔康打断她,声音忽然重了些。他走上前,握住她的肩膀,低头看着她,“这是我们的孩子,你想什么办法?”
小燕子被他握得有些疼,可她没有挣开。她仰头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那紫薇呢?”
尔康松开了她的肩膀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石桌上,闭了闭眼。
“我去跟紫薇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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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家。
紫薇坐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小衣裳。尔康推门进来时,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“送过去了?”
尔康在她对面坐下。他看着她手里那件小衣裳,看了好一会儿。紫薇察觉出他不对劲,放下针线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紫薇。”尔康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小燕子有了。”
紫薇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什么?”
“她有了。两周。”
紫薇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,把手覆上去。孩子在她腹中动了一下,轻轻的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我想……”尔康顿了顿,“我想把她接过来。住在福家。她一个人住在漱芳斋,没人照顾。”
紫薇没有说话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来,目光很平静。
“接过来吧。”
尔康看着她。
“紫薇……”
“我说接过来。”紫薇重复了一遍,语气和方才一样平,“她肚子里是你的孩子,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漱芳斋熬着。接过来,我照看她。”
尔康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紫薇没有抽回去,由他握着。
“紫薇,我对不住你。”他说。
“你自然对不住我。”紫薇看着他,“可孩子没有对不住谁。小燕子也没有。”
尔康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。紫薇看着他埋下去的头顶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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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偏殿。
桂嬷嬷把打听到的消息带回来时,欣溪正在给绵亿喂奶。她听完,嗯了一声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永琪坐在旁边,手里翻着一份折子,也像是没听见似的。
桂嬷嬷退下后,永琪放下折子。
“尔康把小燕子接回福家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紫薇同意了。”
“嗯。”
永琪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不觉得意外?”
欣溪抬起头来看着他:“紫薇这个人,比我心宽。我要是她,未必做得到。”
永琪没有接话。他走到摇篮边看了看绵亿,孩子吃饱了,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他伸手碰了碰儿子的小脸,绵亿偏过头,张嘴要咬他的手指。
“这小子,见什么咬什么。”永琪嘟囔了一声。
欣溪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入夜。
绵亿被桂嬷嬷抱去偏房睡了。东偏殿里就剩了两人。永琪坐在床边,看着欣溪拆发髻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粉色的中衣,头发散下来,落在肩头。他看了一会儿,起身走过去,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。
欣溪拆簪子的手停了停。
“永琪。”
“嗯。”
他低下头,嘴唇贴在她耳后。欣溪的耳根慢慢红了。她抬手,把最后一根簪子抽出来,长发散落在两人之间。
永琪将她转过来,低头吻住了她。这个吻不急不缓,像是夜里慢慢涨上来的潮水。欣溪抬手环住他的脖颈,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靠上了床柱。永琪跟着往前,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。帷幔被他伸手扯下来,遮住了烛光。
她在他怀里仰起头来,呼吸渐渐乱了。他今晚很慢,和从前那些带着各种意味的圆房都不一样。他把她放倒在床上,没有急着做什么,只是低头看着她,目光在昏暗中沉沉的。
欣溪伸手拉了他一下。
“永琪。”
“我在。”
他俯下身来,呼吸扑在她颈侧。欣溪环着他的脖颈,在他肩头微微颤栗。情到深处时,她仰起脖颈,喊了一声。
“夫君。”
永琪的动作停了一瞬。他抬起头来看着她。昏暗中她的眼睛半阖着,睫毛湿漉漉的,脸颊绯红。他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溪儿。”
欣溪的睫毛颤了一下。她睁开眼,迎上他的目光。他又喊了一声,比方才更轻。
“溪儿。”
她伸手捧住他的脸,将他拉下来,吻住了他。帷幔内温度渐高,交叠的呼吸声和偶尔溢出的低吟混在一处。过了很久,那声音渐渐平息下来,只剩两道均匀的呼吸交缠在一起。
欣溪枕着他的手臂,脸埋在他肩窝里。永琪的手搭在她腰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她后腰上画着圈。两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欣溪闷闷地开口:“你方才喊我什么?”
永琪低头看了她一眼,耳根有些红,可他没躲。
“溪儿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喊?”
“好听。”他说完,把脸别过去,假装去看窗纸上的影子。
欣溪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,嘴角弯了弯。她将脸埋回他肩窝里,没有再问。
窗外石榴树的青果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枝头压得弯弯的。东偏殿的灯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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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天幕时空】
长安,太极宫。
光幕亮起来时,已是入夜。李世民站在殿前,手里端着一盏热茶。画面中是那张熟悉的床铺,帷幔低垂,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光幕下方的注释浮出:溪儿。
李世民端着茶盏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溪儿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称呼,摇了摇头,“这男人,总算是开窍了。”
长孙皇后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,也抬头看了一眼光幕。帷幔里传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,听不太清,可那个称呼她听见了。
“他叫她溪儿。”她说,“不是喊错了,是专门叫给她的。”
李世民嗯了一声,端着茶盏转身往殿内走。
“这一声溪儿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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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捂着脸蹲在地上,手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。
“他就这么喊出来了?溪儿?就这么喊出来了?”
陈思思坐在旁边,也有些不自在,轻咳了一声:“你冷静一点。”
“我怎么冷静!”王默放下手,脸还红着,“他从前喊错了人,这回喊对了。还喊了两遍!”
舒言靠在树上,推了推眼镜,目光从光幕上移开:“这个称呼,算是把从前的事彻底翻篇了。”
建鹏躺在草地上,嘴里叼着根草,含含糊糊地说:“溪儿。啧啧。这男人,肉麻起来也是真肉麻。”
光幕暗了下去。夜风从仙境深处吹来,银杏叶沙沙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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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和宫,东偏殿。
夜半。欣溪醒了一回,去偏房看了看绵亿。孩子睡得正香,小拳头攥着被角,嘴唇微微嘟着。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,替他掖好被角,又回了卧房。
永琪还睡着,她躺回去的时候,他迷迷糊糊地伸手过来,搭在她腰上。
“溪儿。”他嘟囔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在说梦话还是醒着。
欣溪躺下来,将他的手攥住了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睡吧。”
窗外更鼓敲过三更。东偏殿的灯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