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林里的风带着清甜的花香,吹得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铺了一地粉白。永琪站在田垄边,脚下是齐整的麦苗,远处是望不到头的桃树和药田。他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不属于人间的梦。
欣溪站在他面前,握着他的手,没有松开。
“你从很远的地方来?”永琪重复了一遍她的话,声音哑得厉害,“多远?”
欣溪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。空间绑定永琪的那一刻,她就知道瞒不住了。与其被他一点点发现然后质问,不如她自己说。可说什么、怎么说、说到哪一步,她得想清楚。
“永琪,”她拉着他的手,往泉边走了几步,在灵树下站定,“你坐下,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永琪没有坐。他站在灵树下,目光扫过泉边的银色书屋,扫过远处堆放得整整齐齐的放映机,扫过那片自动生长的药田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:“那些书坊里卖的话本,也是从这里来的?”
欣溪点了点头。
“河工的条陈?”
“也是。”
“洛阳那几个月,你替我理的账、核的料、写的文书?”
“有些是这里的书里看的,有些是我自己想的。”
永琪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她的手温热柔软,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。可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她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欣溪攥紧了他的手。
“我是欣溪。”她说,“你的福晋。绵亿的额娘。从前的事,我不能全说,说了你也不会信。可我能告诉你的是——我从小就有这个空间,它跟着我一起长大。里面的东西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,有些是它自己长出来的。我从前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,怕你觉得我是妖邪。”
永琪抬起头来看她。
“你是妖邪吗?”
欣溪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。我是人。只是比别人多了一个……旁人没有的东西。”
永琪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。她的目光坦荡,没有闪躲。他想起新婚夜她坐在烛光里绞帕子的模样,想起洛阳小院里她替他熬姜汤的背影,想起绵亿出生时她满头大汗地对他笑。那些画面和眼前这个站在桃林中的女子重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真的。
“你从前做的那些事,”永琪终于开口,“河工、书坊、影戏馆,都是从这里来的?”
“书坊和影戏馆里的故事是。河工的条陈也是。可替你打算、替你铺路、替你应付那些账目和人情,是我自己做的。”欣溪顿了顿,“空间能给我东西,可怎么用、用在什么地方,是我自己想的。”
永琪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。她在告诉他,她做的那些事,不全靠空间。她有自己的脑子,自己的判断,自己的选择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欣溪垂下眼。这个问题她想过了,答案她也准备好了。
“因为我不确定你会怎么想。”她说,声音低下去,“你娶我的时候,心里装着别人。我若那时候告诉你我有这个东西,你会觉得我在用妖术迷惑你。你会更躲着我。”
永琪没有否认。她说的对,如果新婚那几天她告诉他这些,他会觉得她是妖邪,会远远地躲开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后来你慢慢回来了。”欣溪抬起头来看着他,“从洛阳回来之后,你对我不一样了。我想告诉你,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就一直拖着,拖到了现在。”
永琪松开了她的手。
欣溪的心沉了一下。可他没有转身走开,他只是松开了手,在灵树下慢慢蹲下来,双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他就那么蹲着,一动不动。桃林里的风拂过他的头发,花瓣落在他肩上。
欣溪没有催他。她也蹲下来,在他旁边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过了很久,永琪开口了。
“绵亿知道吗?”
欣溪愣了一瞬,随即摇了摇头:“他太小了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是第二个知道的?”
“嗯。”
永琪偏过头来看她。她蹲在他旁边,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,仰着头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那里面有坦荡,有坦然,可底下还藏着一层薄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忐忑。
她在怕。她怕他转身离开。
永琪看着她这副模样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平日里总是从容的、笃定的、什么都算好了的。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忐忑的样子。这是第一次。
他伸出手,将她落在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手指擦过她的脸颊时,她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你方才说,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家。”他收回手,看着她,“那以后呢?”
欣溪看着他,目光亮了一瞬。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。他没有说“我原谅你了”,也没有说“我不在乎”。他说的是“以后”。他在问以后怎么办。
“以后你想知道什么,我都告诉你。”她说,“空间里有什么,我怎么用的,我打算怎么用,你都可以问。我不瞒你。”
永琪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泥土。他朝她伸出手,将她从地上拉起来。两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他看着她,目光里的东西比方才沉了许多。
“那个影戏馆,”他忽然说,“和珅盯上了?”
欣溪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。她把和珅递帖子的事简单说了,又说了自己的打算——不躲,给和珅一点甜头,让他觉得书坊对他有利,把他变成挡箭牌。
永琪听完了,沉默片刻。
“和珅这个人不好对付。”他说,“他在父皇跟前得宠,手里有实权。你给他甜头,他会顺着杆子往上爬,最后把整个书坊都吞了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给甜头。”欣溪说,“得让他觉得,书坊留着比吞了更有用。”
永琪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事我来办。和珅在朝中,我比他方便出面。”
欣溪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用你出面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看着永琪,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。他是真的打算替她挡这一回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两人站在桃林里,周围是漫天飞舞的花瓣。空间里的银光柔和地照着他们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交叠在地上。永琪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叠的影子,忽然伸手,将她拢进了怀里。
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,声音从上方传下来,闷闷的。
“欣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有什么事,先跟我说。别一个人扛。”
欣溪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那心跳沉稳有力,一下一下的,和方才在空间外时没有什么两样。她闭上眼睛,手攥住了他的衣襟。
“好。”
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笔。
第十八章,空间之事,永琪已知。未惊,未怒,未离。
他说,以后有事先跟他说。
这一句,比“我信你”更重。
空间里的风渐渐平息下来,花瓣落了一地。泉水的光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,安安静静的。
从空间出来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两人躺在东偏殿的床上,面对面。永琪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开,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欣溪嗯了一声,闭上眼。永琪的手搭在她腰上,比平日紧了些。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知道他已经睡着了。
她没有睡。
她在想和珅的事。永琪说替他出面,可和珅那个人不是善茬。他敢接这个帖子,说明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从书坊和影戏馆里分一杯羹。永琪在朝中的根基还不稳,万一和珅借机生事,牵出空间里的东西来,那就麻烦了。
她得想个办法,让和珅不敢动。
她在脑子里翻找着空间里的历史书。和珅的资料她从前看过,记得一些。和珅发迹于乾隆四十年左右,靠的是揣摩圣意和理财的本事。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替乾隆敛财,让乾隆过得舒坦。这人贪,可贪得有分寸,从不碰乾隆在意的东西。
如果她能让和珅觉得,开心书坊赚的钱最终都会进乾隆的内库,那和珅就不会动它。他不但不会动,还会替她护着,因为动书坊就是动乾隆的钱袋子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永琪。在朦胧的晨光里看着他的睡颜,嘴角弯了弯。
不过,这事不急。
既然永琪说了他来办,那就先让他去试试。
他总得学会怎么跟那些人打交道。我在后面看着,出不了大事。
她闭上眼,终于觉得有些困了。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声,清脆而悠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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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天幕时空】
长安,太极宫。
天幕亮起来的时候,李世民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光幕中是那片熟悉的桃林。那个年轻男子站在田垄间,仰头看着满树的果子,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惑。那个美貌女子站在他面前,握着他的手,两人说了很久的话。
光幕下方的注释浮出:坦诚。
长孙皇后端着茶盏走过来,站在李世民身侧,看着光幕中永琪蹲在灵树下低着头的背影。两人安静了许久,光幕中欣溪也蹲下来,在他旁边等着。风吹动桃林,花瓣落在两人肩上。
“她告诉他了。”长孙皇后轻声说。
李世民嗯了一声。他看着光幕中永琪伸手替欣溪别碎发的动作,看着他将她从地上拉起来,看着两人面对面站着说话。他听不见声音,可从口型隐约能辨出几个字——“以后有什么事,先跟我说”。
“这个永琪,”李世民放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,“比朕想的要有担当。”
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没有跑。”李世民说,“面对一个他解释不了的东西,他没有跑,也没有翻脸。他认了。”
长孙皇后低头看着光幕中永琪将欣溪拢进怀里的画面,轻声道:“他认的到底是那个空间,还是她这个人?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都有。”他转过身,重新拿起朱笔,“先认了人,才认得了空间。这个顺序没有错。”
光幕中画面一转,是东偏殿的床上,两人面对面躺着。永琪睡着了,欣溪睁着眼在黑暗中盘算着什么。李世民看了那一幕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她又在算账了。”
长孙皇后也笑了,端着茶盏走回案前。两人各自做各自的事,光幕在殿外渐渐暗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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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,仰头看着光幕。画面中永琪和欣溪面对面躺着,一个睡着了一个醒着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他居然没生气。”
“他有什么好生气的。”建鹏躺在旁边,嘴里叼着根草,“河工是她帮着办的,书坊是她替他家开的,影戏馆赚的钱一半进了国库。他要是生气,那才是没良心。”
陈思思点了点头:“而且她坦诚了。空间绑定他之后,她主动说了。这比被他发现再解释,分量完全不一样。”
舒言靠在树上,合上手中的笔记本,看着光幕中欣溪闭着眼盘算的侧脸,说了一句:“她又在想和珅的事了。”
“和珅那个人……”陈思思皱了皱眉,“乾隆朝最大的贪官。欣溪能对付得了他?”
“能。”舒言推了推眼镜,“和珅贪,可他贪得有规矩。他不碰乾隆的钱。欣溪只要让和珅觉得书坊是替乾隆赚钱的,和珅就不会动。”
“那永琪去办?”王默问。
“永琪去办。”舒言点了点头,“他总得学会跟那些人打交道。欣溪在背后看着,出不了大错。”
夜风从仙境深处吹来,银杏叶沙沙响。光幕彻底暗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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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和宫,东偏殿。
晨光大亮。永琪去上朝了,欣溪抱着绵亿坐在窗前喂奶。孩子吃得急,小手攥着她的衣襟。她低头看着他,手指轻轻拍着他的后背。
桂嬷嬷进来禀报:“福晋,和珅大人又递了帖子来,说想约五阿哥见一面。”
欣溪抬起头来。
“帖子呢?”
桂嬷嬷将帖子呈上。欣溪单手接过,拆开看了一眼。还是那行字,不过换了个说法:影戏新奇,愿与五阿哥一叙。
她将帖子合上,搁在桌上。
“让人去前朝等着,五阿哥下朝后把帖子交给他。”她说,“跟他说,和珅的事,让他自己拿主意。”
桂嬷嬷应声退下。
欣溪低头看着怀里的绵亿,孩子吃饱了,正打着小嗝。她将他竖起来抱在肩头,轻轻拍着。目光越过他的小肩膀,落在窗外石榴树上。石榴树的青果又大了一圈,在枝头沉甸甸地坠着。
永琪,和珅这个人,我替你铺好了路。
剩下的,你自己走。
她收回目光,在绵亿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孩子在她怀里咿呀了一声,小手抓住了她的发梢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