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望书坊隔壁的铺子,是一家倒闭的茶楼。
欣溪让桂嬷嬷去谈的时候,茶楼东家正急着脱手。价格压了三成,三天就过了户。欣溪没有急着动工,先让工匠把里头重新归置了一遍。一楼摆桌椅,做成茶座的模样。二楼铺了厚厚的地毯,沿墙安了一排长榻。一楼二楼之间的天花板上,她让工匠用最结实的铁钩固定在横梁上,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一匹白布,让人裁成巨大的方幕,悬在铁钩上。
白布垂下来,从二楼一直垂到一楼半空,像一面巨大的幔帐。从一楼往上看,能看到白布的背面。从二楼往下看,能看到白布正面。欣溪试了试,布绷得很紧,风吹不动,平整得像一面湖。
“福晋,这是做什么用的?”桂嬷嬷仰头看着那匹白布,实在想不明白。
“放东西用的。”欣溪没有多解释,只让桂嬷嬷把招人的告示贴出去。
告示上写着:开心书坊招人,十名。一楼六名,负责招呼客人、端茶倒水、收钱记账。二楼四名,负责操作影戏机、更换片子、维持秩序。工钱面议,包吃。
告示贴出去三天,来了二十多个人。欣溪亲自挑的,挑了十个,四个伶俐的放二楼,六个老实的放一楼。她让桂嬷嬷教了一楼的人怎么招呼客人,又亲自教了二楼那四个怎么用放映机。放映机是民国时期的铁壳子,欣溪从空间里取出来的时候,找了个说法——说是从南洋商人手里收来的洋玩意儿,叫“影戏机”,能把人影投在白布上。
二楼那四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,可工钱给得高,他们学得也认真。欣溪教他们怎么装片、怎么调焦距、怎么在片子放完时换下一卷。四个里头有个叫阿全的,手最巧,学得最快,欣溪便让他当二楼的领班。
开业前一日,欣溪从空间里取出了第一批片子。
她在空间的书屋里翻找了许久,挑出十七个。招摇、镜双城、琉璃、国子监来了个女弟子,这是第一批的四个。后面跟着芈月传、皓镧传、大秦赋、大秦帝国之裂变,这是历史剧。再后面是喜羊羊与灰太狼、星学院之魔法礼服,这是给孩子们看的。最后一批是大秦帝国之纵横、美人心计、三国演义、汉武大帝、鹤唳华亭、秀丽江山之长歌行、隋唐演义。
她将十七个片子按顺序排好,交代阿全:“先放第一个,四十集,每天放六集。放完了再放下一个。不许乱序,不许跳集。”
阿全捧着那摞沉甸甸的片子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欣溪指了指白布幕,“放的时候,一楼二楼都坐满人。收铜板,每人五个。钱一半归国库,一半给你们发工钱。”
阿全愣住了:“归国库?”
“对。每月一结,我让人送进宫去。”
阿全虽不解,但也没多问。他抱着片子上了二楼,按照欣溪教的,将第一卷装进放映机,对着白布试了试。光打上去,白布上浮出模糊的画面,他又调了调焦距,画面渐渐清晰起来。
欣溪站在一楼,仰头看着白布上那个模糊的人影,嘴角弯了弯。
成了。
次日,开心书坊开张。
消息是让希望书坊的姑娘们放出去的——“隔壁开了个影戏馆,能把人影放出来,跟活的一样”。头一日只卖了三十张票,来的大多是些闲汉和好奇的百姓。可看了第一场之后,第二日便来了六十个。第三日一百个。不到十日,开心书坊的名声就传遍了半个京城。
白布上的画面让所有人目瞪口呆。那些穿着奇怪衣裳的人,在布上走动、说话、打仗、谈情。骑兵冲锋时,铁蹄声仿佛就在耳边;宫殿楼阁浮现在眼前,比真的还气派。一楼的人仰着头看,二楼的人趴在栏杆上看。每到紧张处,满堂鸦雀无声。每到动人处,有人抹眼泪。每到好笑处,满堂哄笑。
阿全在二楼盯着放映机,每天换六卷片子,放完就关灯清场。一楼的伙计端茶送水收铜板,忙得脚不沾地。妈妈在柜台后拨算盘,账目一日比一日厚。
半个月后,欣溪让桂嬷嬷把账拢了拢。一半的银子装了两口箱子,抬去了内务府。内务府的人问这是哪来的,桂嬷嬷说:“五阿哥府上捐的,五福晋让送来的。”内务府的人面面相觑,到底收下了。
另一半银子发给了书坊和影戏馆的姑娘伙计们。拿到工钱那天,一楼的伙计们一人多得了一吊钱,二楼那四个每人得了两吊。阿全捧着银子,眼眶红了。
欣溪没有去影戏馆看过。
她坐在东偏殿里,听着桂嬷嬷回来禀报,说今日放到了第十五集,放的是那个叫招摇的女娃跟人打架的戏,满堂叫好。又说隔壁希望书坊的姑娘们闲下来也跑去看,看完了回来还念叨。还说有个茶楼的说书先生去看了两场,回去就把书里的段子改进了自己的话本里,生意好了不少。
欣溪听着,手里慢慢地剥着橘子,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。
“福晋,”桂嬷嬷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这几日有个生面孔,天天来。坐在二楼最角落里,看完了就走,从不跟人说话。阿全说那人穿得讲究,像是哪家府上的。”
欣溪剥橘子的手停了停。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三十来岁,白净面皮,下巴上没胡子。穿的衣裳料子好,可没有官补子,不像是当官的。”
欣溪想了想,将手里的橘子放下。
“明日让阿全给他送壶好茶,记在我账上。”
桂嬷嬷应声去了。
第二日,阿全果然给那个生面孔送了壶好茶。那人愣了一下,接了茶,朝阿全点了点头。第二日他又来了,坐了老位置,看完六集才走。第三日、第四日,日日如此。
第五日,那人看完之后没有走。他等在一楼门口,等阿全收拾完出来,递了一张帖子过去。
“劳驾,把这个交给五福晋。”
阿全接了帖子,不敢耽搁,连夜送去了东偏殿。
欣溪拆开帖子,里面只有一行字。
影戏新奇,愿闻其详。内务府总管大臣,和珅。
欣溪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和珅。
她在空间的历史书里见过这个名字。乾隆朝最有权势的臣子,贪得无厌,富可敌国。可这人在乾隆跟前极得宠,朝中无人敢惹。他盯上了开心书坊。
她将帖子折好,收进抽屉里。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石榴花已经落尽了,枝头结出了小小的青果。她伸手推开窗,让夜风吹进来。
和珅。
这人不能躲,躲了反倒惹他疑心。
得让他觉得,开心书坊对他有利。
她在心里慢慢盘算着。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,映着她的侧脸。她忽然感觉到空间里微微一动,灵泉的方向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应。她愣了愣,闭上眼探入空间。
永琪站在桃林边缘。
他不知怎么进来了,正站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,仰头看着满树的果子。他伸手碰了碰树干,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惑。他转过身,看见了田地、药田,看见了远处堆着的放映机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,最后落在泉边那间银色屋子的门上。
欣溪在空间外看着他的背影,心跳快了一拍。
他进来了。
比我想的快。
她深吸一口气,也跟着进入了空间。脚步声落在田垄上,永琪猛地转过头来。两人隔着半片桃林对望。
“欣溪?”永琪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欣溪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她抬头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永琪,”她说,“我一直在等你自己发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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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天幕时空】
长安,太极宫。
天幕亮起来的时候,李世民正在和大臣议事。他抬手让大臣退下,走到殿外。光幕中是一间陌生的屋子,一楼二楼之间悬着一匹巨大的白布,布上有画面在流动,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布上厮杀。下面坐满了人,仰着头看,鸦雀无声。
光幕下方的注释浮出一行字:开心书坊。
“影戏。”李世民盯着那匹白布看了许久,面色渐渐沉下来。他见过百戏、杂耍、幻术,可从未见过这种东西。光天化日之下,人影被印在白布上,还能动,还能说话。
“陛下,”长孙皇后走出来,站在他身边,也抬头看着那匹白布,“这东西……比百戏高明太多了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光幕角落那行小字上——每天六集,每人五个铜板。
“每天六集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她在用这东西赚钱。可赚了钱又捐国库,自己不留。”
长孙皇后想了想:“她图什么?”
“名声。”李世民收回目光,“她要的是一个谁也动不了的根基。”
光幕中画面一转,是一间暖阁。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一张帖子,帖子上写着一个名字。他抬起头来,对面前的人说了一句话,面上带着和善的笑。
李世民盯着那个男子的脸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个人,不简单。”
“陛下是说……”
“笑得太好看了。”李世民转过身,往殿内走,“笑得太好看的人,心里都在盘算别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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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仰头看着光幕中白布上流动的画面,嘴巴张得大大的。
“他们在看电视剧!”她指着光幕叫道,“她把电视剧放给清朝人看了!”
陈思思也愣住了,盯着光幕中那匹白布上的画面辨认了一会儿:“那是……招摇?”
“对!是招摇!”王默激动地抓住了陈思思的胳膊,“她在清朝放招摇!后面还有芈月传、三国演义、喜羊羊与灰太狼!她空间里到底存了多少东西啊!”
舒言靠在树上,推了推眼镜,看着光幕中那些看客的反应。一楼的人仰着头,嘴巴张着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二楼的角落里有个人,穿着讲究,始终没有笑,只是安静地看着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舒言指着光幕角落。
建鹏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看那样子,像是当官的。”
“他在打探。”舒言说,“欣溪的书坊被盯上了。”
光幕中画面一转,是东偏殿里欣溪拆开帖子的那一刻。镜头拉近,帖子上那两个字清晰可见——和珅。
舒言的面色变了。
“和珅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“乾隆朝最有权势的贪官。这人盯上了她的书坊。”
“那她怎么办?”王默急了。
没有人回答。光幕最后定格在欣溪站在窗前,手里攥着那张帖子,目光平静。窗外是石榴树,枝头结着青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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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和宫,东偏殿。
欣溪站在桃林边缘,看着永琪站在田垄间的背影。他转过身来,目光里有困惑,有震惊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……恐惧。他看着满空间的田地和桃林,看着那些不属于他们这个世界的东西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欣溪走上前,拉住他的手。
“永琪,”她说,“你听我慢慢说。”
永琪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过了很久,他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:“这些……都是你的?”
欣溪点了点头。
“你从哪里来的?”
欣溪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这个问题,她迟早要回答。可今夜,她只想先回答一半。
“从很远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远到我说了你也不会信。但我来了之后,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这个家。为了你,为了绵亿。”
永琪看着她,目光里的东西翻涌不息。他没有松开她的手,也没有转身走开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是要把眼前这一切重新看一遍。
夜风吹过桃林,花瓣落在两人肩上。空间里的天空永远泛着柔和的银光,像一个不属于人间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