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九,京城。
紫薇一早就起了。她如今有了三个月的身孕,害喜得厉害,晨起总要吐上一阵。尔康在旁边端着温水伺候,等她缓过来了才敢松一口气。紫薇扶着洗手台直起身,脸上还带着苍白,眼睛却亮亮的。
“快,去城门口。小燕子她们今日到。”
尔康扶着她往外走,一边走一边替她拢斗篷:“你别急,时辰还早。”
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时,日头才刚刚升起来。紫薇掀开车帘,春日的风灌进来,带着城外新翻泥土的气息。官道上远远的有一行车马驶来,马蹄声踏在石板路上,清脆得像一串急雨。
紫薇扶着尔康的手下了车,站在城门口的石狮子旁边。她的目光穿过晨雾,落在那行车队最前面的几匹马上。第一匹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,身形挺拔,眉眼英俊。紫薇认出了他,是班杰明。他旁边是萧剑,一身青衫,背上一把长剑,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。后面跟着一辆马车,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小燕子那张瘦了些、却依然明亮的侧脸。另一侧的车窗里,晴儿正朝外张望。
紫薇的眼眶一下子湿了。
马车还没停稳,小燕子就从车上跳了下来。她脚刚沾地,便朝紫薇飞奔过来。
“紫薇!”
紫薇迎上去,两个人抱在一起,抱得紧紧的。小燕子的脸埋在紫薇肩窝里,肩膀微微发颤。紫薇搂着她,手掌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。她摸到小燕子后背的骨头,比从前硌手了许多,心里一酸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紫薇的声音也带了哭腔,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晴儿从车上下来,站在她们身后,手里攥着包袱。她看着紫薇和小燕子抱在一起的样子,嘴唇抿了抿,眼圈也红了。尔康走上前来,朝晴儿点了点头,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袱。
“一路辛苦。”
“还好。”晴儿笑了笑,笑容里有些疲惫,也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班杰明和萧剑也下了马,几人站在城门口说了几句话。紫薇拉着小燕子的手不肯放,上上下下打量她,看了半天,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胖了。”小燕子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,伸手轻轻碰了碰,挤出一个笑,“紫薇,你有小宝宝了。”
紫薇握住她的手,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腹上:“嗯。三个多月了。”
小燕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覆在紫薇腹上的样子,嘴角动了动,想笑却笑得有些勉强。她想起大理的那些日子,想起草原上那一幕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那点异样已经被她压下去了。
“真好。”她说,“紫薇,我真替你高兴。”
紫薇看着她,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,却什么也没问。她只是将小燕子的手攥紧了些,又转头去招呼晴儿。
“晴儿,你瞧着也瘦了。走,先进宫去。老佛爷天天念叨你。”
晴儿点了点头,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紫禁城的方向。晨光落在琉璃瓦上,泛着金灿灿的光。她离开这里快两年了,两年前她跟着小燕子去云南时,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。可那封信上的字一直刻在她脑子里——真的放弃老佛爷了吗?老佛爷待你如初珍宝。
她攥了攥包袱,抬步往城里走。
入了城,几人分了两路。紫薇拉着小燕子和晴儿上了马车,说先去永和宫给愉妃请个安,再去老佛爷那儿。尔康带着班杰明和萧剑去了福家安顿。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,穿过热闹的街市,往皇城方向去。
到了永和宫门口,紫薇先下了车,让小燕子和晴儿在车上等一等。她进去通报。不多时,桂嬷嬷迎了出来,引着两人往里走。
东偏殿里暖融融的。欣溪正坐在榻上给绵亿喂奶,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。她看见小燕子和晴儿走进来的时候,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,随即又舒展开来。
“还珠格格,晴格格。”她抱着绵亿站起身,微微颔首,“稀客。”
小燕子站在门口,目光落在欣溪怀里的婴儿身上。那孩子裹着大红襁褓,小脸白嫩,闭着眼睡得正香。她盯着那个孩子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来,看向欣溪。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在一起。
欣溪的眼里无波无澜,像一潭深水。小燕子的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她攥了攥拳头,又慢慢松开了。
“五福晋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,“恭喜你。”
欣溪微微弯了弯嘴角:“多谢还珠格格。”
两人没有再说话。晴儿站在小燕子旁边,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。小燕子垂下眼,转过身往外走。晴儿朝欣溪点了点头,跟了上去。
出了东偏殿,小燕子的步子忽然快了起来。她走得又急又猛,一直走到永和宫外面的长廊尽头才停下来。她扶着廊柱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可还是没有哭出来。
晴儿站在她身后,没有走上前。
“晴儿,”小燕子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,“那个孩子……长得像他。”
晴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小燕子,你答应过自己什么?”
小燕子没有回答。她扶着廊柱站了很久,直到风吹干了脸上的东西。然后她直起身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走。去看老佛爷。”
永和宫,东偏殿。
欣溪抱着绵亿站在窗前,看着小燕子和晴儿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。绵亿在她怀里动了动,小嘴无意识地吮了两下,又睡过去了。
永琪从外间走进来,站在她身后。
“她们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永琪嗯了一声,伸手接过她怀里的绵亿,抱着他在屋里走了两步。他低头看着儿子的脸,忽然说了一句:“小燕子回来了。”
欣溪看着他的侧脸,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。可他的表情很平静,和说起任何一件寻常事时没什么两样。他抱着绵亿走到摇篮边,把儿子放进摇篮里,掖好被角,转过身来。
“晚上吃什么?”
欣溪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落在永琪眼里,有些莫名其妙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欣溪摇了摇头,走过去将绵亿的襁褓理了理,“你想吃什么,让厨房做。”
永琪在桌边坐下,拿起茶盏喝了一口,随口道:“随便,你吃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欣溪背对着他站在摇篮边,手指在绵亿的小脸上轻轻碰了碰。
他方才提小燕子的时候,语气和说“紫薇来了”一模一样。
甚至没有多看一眼。
她收回手,转身走到桌边,在永琪对面坐下。两人隔着桌子对望了一眼,永琪低下头去看手中的茶盏,她低下头去捻袖口的绣边。谁都没有再说话,可屋子里的气息是安稳的。
窗外传来远处永寿宫方向的笑语声,是紫薇她们在说话。欣溪偏头听了一耳朵,便收回了心神。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茶是新贡的碧螺春,清甜回甘。
她想起草原上那棵老树,想起漱芳斋那夜昏黄的灯,想起第一次圆房时帷幔落下的角度。那些画面像一本旧书,已经被她翻过去了。可她知道,那些书页还在,只是合上了而已。
小燕子回来了。
可她能做什么呢?
永琪的嫡子在这里,永琪的差事在这里,永琪每日回来吃饭的桌子在这里。
她拿什么来争?
欣溪放下茶盏,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春日的阳光正好,庭前的石榴树开了一树火红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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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天幕时空】
长安,太极宫。
李世民抱着承乾站在殿外,看着光幕中那个在城门口重逢的画面。几个年轻女子抱在一起哭,后面站着几个男子。光幕下方的注释浮出一行字:云南归来。
“小燕子回北京了。”长孙皇后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,“那个晴儿也回来了。”
李世民嗯了一声。他看着光幕中小燕子站在永和宫廊下扶着柱子的背影,那姑娘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晴儿站在她身后,没有走过去。
“她没哭。”李世民说。
“忍住了。”长孙皇后看着那个画面,轻声道,“这姑娘,比从前能忍了。”
李世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承乾,小家伙醒了,正睁着眼睛看他。他伸手戳了戳儿子的脸,对长孙皇后道:“永琪呢?他什么反应?”
长孙皇后看了一眼光幕中切换到的画面。永琪坐在桌边喝茶,欣溪在摇篮边理襁褓,两人对望了一眼,又各自低下头去。屋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
“没反应。”长孙皇后说。
李世民挑了挑眉,随即笑了一声。
“那就有意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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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盘腿坐在草地上,双手托腮,看着光幕中小燕子和紫薇抱在一起哭的画面。她的眼眶又红了,吸了吸鼻子。
“小燕子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陈思思坐在旁边,抱着膝盖,“可永琪那边已经变了。”
光幕中画面一转,是小燕子在永和宫长廊尽头扶着柱子的背影。她站了很久,肩膀一耸一耸的,可始终没有哭出声来。然后她直起身,深吸一口气,说“走,去看老佛爷”。
“她真的变了。”舒言靠在树上,看着那个画面,“以前的小燕子遇到这种事会冲进去闹,会哭会喊。现在她忍住了。”
“忍住不代表不疼。”建鹏难得没有开玩笑,声音低低的。
王默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草叶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永琪呢?他到底还喜不喜欢小燕子?”
几个人都沉默了。光幕中永琪正坐在桌边喝茶,他方才提起小燕子的语气,比说天气还平淡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思思轻声说,“但他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。人一旦过得好了,就不太会去想从前的事了。”
夜风从仙境深处吹来,银杏叶沙沙响。光幕彻底暗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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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和宫,东偏殿。
入夜了。绵亿刚吃过奶,被桂嬷嬷抱去哄睡了。欣溪坐在妆台前拆发髻,永琪坐在外间翻书。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照着她半边身子。
她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镜中人面若桃花,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柔和。生完孩子后,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,多了些说不清的韵致。
她盯着镜中人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继续拆发簪。动作很慢,很稳。心里却在想一件事——小燕子回来了,愉妃那边必然会有反应。瓜尔佳氏也会闻风而动。接下来这些日子,她得把东偏殿看紧些,不能出任何岔子。
她拆完最后一支簪子,长发散落下来。她站起身,吹了灯,走到床边躺下。永琪在外间翻了一会儿书,也进来了,在她旁边躺下。他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,找到她的手,握住了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欣溪嗯了一声,闭上眼。他的手心温热,贴着她的掌心,像一只暖炉。她将那只手攥紧了些,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窗外的石榴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偶尔落下一两片花瓣,悄无声息地贴在窗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