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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灵泉清宫:欣溪传

正月里的雪化了又下,下了又化,东偏殿前的石榴树抽了新芽。欣溪的肚子一天大过一天,到了二月初,已经沉得走不动路了。太医说就这几日了,让桂嬷嬷把产房收拾出来,稳婆也请了两位在偏房里住着,随时待命。

永琪这些日子没再去户部。他每日守在永和宫里,早朝一散便回来,连书房都搬到了东偏殿的外间。欣溪说他不必如此,他只说了句“我不放心”,便坐在外间翻文书,隔一会儿进来看看她。

二月初九夜里,欣溪被一阵腹痛疼醒了。

她睁开眼,先是愣了一瞬,随即感觉到身下湿了一片。她没有慌,伸手推了推旁边的永琪。

“永琪。”

他睡得浅,一推便醒了,迷迷糊糊地转头看她。欣溪喘了一口气,声音压得很稳:“去叫稳婆。我要生了。”

永琪愣了一瞬,随即从床上弹了起来,赤着脚冲出去喊人。东偏殿瞬间热闹起来,桂嬷嬷披着衣裳跑进来,稳婆也紧跟着到了。产房是早就备好的,就在东偏殿的东耳房,里头烧了地龙,暖得像春天。欣溪被扶进去的时候,阵痛已经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了。

永琪被拦在产房外面。他穿着中衣站在廊下,二月的夜风灌进来,冻得他打了个哆嗦。桂嬷嬷递了件斗篷出来,他随手披上,在廊下来回踱步。屋里传来欣溪压抑的喘息声,一阵一阵的,像潮水。

愉妃得了信也赶来了,披着斗篷坐在外间,手里捻着佛珠,嘴里念念有词。永琪在廊下走了不知多少圈,走得桂嬷嬷眼睛都花了。

“五阿哥,您坐下歇会儿吧。”

永琪摆了摆手,继续走。

产房里的声音越来越大。欣溪咬着帕子,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。稳婆在旁边喊:“福晋,使劲儿!看见头了!”她深吸一口气,攥紧了身下的被褥,将全身的力气往下推。疼痛像一把刀,从腹部一路劈开。

她在心里默念。

灵泉,护着孩子。

空间里那方泉水感应到她的召唤,一股温润的力量沿着经脉流向腹部,将那处包裹住。疼痛依旧剧烈,但她知道孩子是安全的。

又一声啼哭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,产房里传出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。桂嬷嬷掀帘出来,脸上笑得全是褶子:“恭喜五阿哥!恭喜娘娘!是个阿哥!母子平安!”

永琪的步子猛地停住了。

他站在廊下,晨光从东边漫上来,照着他苍白的脸。他愣了好一会儿,才迈步往产房门口走。桂嬷嬷拦了一下:“五阿哥,里头还没收拾好……”

“我看看她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桂嬷嬷到底没再拦。永琪推门进去,产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。欣溪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额上全是汗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。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,里面裹着一个红通通的婴儿,闭着眼,小嘴一张一合。

欣溪听见脚步声,偏过头来看他。她累极了,连笑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平静。

“瑞儿。”她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看看他。”

永琪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。他那么小,小到永琪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托起来。他的脸皱巴巴的,皮肤红红的,可眉眼间隐约能看出些轮廓。永琪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婴儿的脸颊,触感柔软得让他心口发颤。

“他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。

欣溪看着他,看着他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一种笨拙的、手足无措的温柔。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她偏过头去,闭上了眼。

不能哭。

这是高兴的事。

永琪在床边坐下,伸手将她额前的湿发拢到耳后。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,触到了她眼角一点没忍住溢出来的泪。他的动作停了一瞬,随即用拇指轻轻将那点泪揩去。

“辛苦你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
欣溪没有睁眼,只是嗯了一声。

三日后,欣溪能坐起来了。孩子养在她屋里,乳母是愉妃亲自挑的,奶水足,人也干净利落。欣溪大多数时候自己抱着孩子,她喜欢看他睡觉的样子,小拳头攥着,嘴唇微微嘟着,呼吸均匀得像一只小猫。

永琪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孩子。他抱孩子的姿势从最初的僵硬变得熟练了些,能一手托着头一手托着屁股,在屋里来回走。孩子在他怀里常常睡着,他就那么抱着,也不嫌累。

有一日,他抱着孩子坐在窗前,忽然开口:“我想给他取个小名。”

欣溪靠在床头,看着他:“你不是取了瑞儿吗?”

“那是大名。”永琪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,“小名叫绵亿。”

“绵亿?”

“绵绵不绝。”永琪抬起头来看她,目光沉沉的,“亿万年太久,我就要这一世。绵绵不绝,到我闭眼那天为止。”

欣溪愣住了。

她看着他,看着他怀里的孩子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落在他们身上。她的心跳快了半拍,随即被她狠狠压了下去。

他说的是孩子。

别多想。

可永琪下一句话让她所有的自我告诫都碎了一地。

“大名我想换一个。”他说,“叫念溪。”

欣溪的指尖攥紧了被角。

“念溪。”永琪念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,“念念不忘,溪水长流。你的名字。”

他看着她,目光坦荡,没有闪躲。欣溪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。她想说“不合规矩”,想说“皇子的名字要由父皇定”,想说“你别胡闹”。可那些话全卡在嗓子里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她看着他,看着他怀里的绵亿,眼眶慢慢地红了。

永琪走过来,在床边坐下。他将孩子放在她怀里,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掌心干燥温热,将她的手整个包住。

“欣溪,”他喊她的名字,声音低低的,“从前的事,我不提了。往后的事,我们好好过。”

欣溪低下头,看着怀里熟睡的绵亿。孩子的脸那么小,眉眼间有永琪的影子,也有她的影子。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,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永琪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就一个字。

可永琪听见那个字的时候,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。他俯下身,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。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,温热而绵长。

窗外石榴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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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乾隆那里时,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。他听完内侍的禀报,放下朱笔,笑了一声。

“老五有儿子了。”

他站起身走到窗前,负手站了一会儿,忽然吩咐道:“传朕的旨意,大告天下,五阿哥永琪喜得长子,朕心甚慰。赐名念溪,封多罗贝勒。”

内侍应声退下。

乾隆转过身,又吩咐了一句:“去把朕前些日子收到的那封信找出来。”

内侍从书架上取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。乾隆拆开看了片刻,那是小燕子从云南托人递来的信。信上写着她在大理过得很好,让皇阿玛不必挂心,末尾问了一句“永琪可好”。信是两个月前收到的,他一直搁着没回。

乾隆提笔蘸墨,在信纸背面写了几个字。他写得很慢,落笔很重。

云南安好,朕甚慰。永琪已收心,娶妻生子,尔勿再等。

他将信折好,装进信封,递给内侍。

“送去云南,交给还珠格格。”

内侍接了信退下。乾隆又想起一事,叫住了他。

“等等。晴儿那丫头,是不是也跟着小燕子去了云南?”

“回皇上,是。”

乾隆沉默了一会儿,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纸,提笔写了一行字。写完后递给内侍。

“一并送去。给晴格格的。”

内侍低头看了一眼,纸上写着一句话:

真的放弃老佛爷了吗?老佛爷待你如初珍宝。

内侍将两张纸分别封好,快步退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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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南,大理。

信送到的时候,小燕子正坐在院子里晒衣裳。她比从前瘦了许多,可精神头好了些,脸上有了血色。晴儿在旁边帮她拧被单,两人说说笑笑,院角的桂花树抽了新枝。

送信的人将信递上来,小燕子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,手顿住了。她拆开信,先看了正面自己的信,翻到背面,看见了乾隆那几行字。她的笑容一点一点僵在脸上,手指攥着信纸,指节发白。

晴儿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。

“小燕子……”

小燕子将信纸慢慢折好,塞回信封里。她坐在门槛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比从前粗糙了许多,指节上有茧,是干活磨出来的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来,看着院子里晾着的被单在风里飘。

“他说永琪收心了。”她的声音平平的,没有什么起伏,“娶妻生子。”

晴儿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:“小燕子。”

小燕子低下头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她没有哭。她的肩膀微微发颤,可她没有哭出声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。

“晴儿,我不等了。”

晴儿抱住了她。

送信的人还没走,又从怀里取出另一封信,递给晴儿:“这是皇上让交给晴格格的。”

晴儿愣了一下,接过信拆开。看清上面那行字的瞬间,她的眼眶猛地红了。

真的放弃老佛爷了吗?老佛爷待你如初珍宝。

她攥着信纸,手指微微发抖。晴儿想起了老佛爷。那个把她从小养在身边的老人,待她如亲孙女,处处护着她。她离开的时候,老佛爷拉着她的手哭了,说晴儿你这一走,哀家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。

她低下头,看着纸上那行字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洇湿了墨迹。

小燕子抬起头来看着她。

两个人坐在门槛上,一个手里攥着一封信,一个手里攥着另一封信。风从苍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松木的清香,卷着院里的桂花叶。谁也没有说话。

过了很久很久,晴儿擦了一把脸,声音哑哑的。

“小燕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们……回北京吧。”

小燕子偏过头看着她。晴儿的眼睛红红的,可目光很稳。她看着小燕子,一字一句地说:“老佛爷在等我。你……你也不能一辈子躲在这里。”

小燕子沉默了很久。最后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封信上乾隆的字迹。那几个字写得很直白,甚至有些冷漠,可字里行间是一个父亲最后的交代。她将信折好收进怀里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回北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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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天幕时空】

长安,太极宫。

光幕亮起的时候,李世民正在逗怀里的承乾。小皇子刚满月不久,眼睛还不太能聚焦,可李世民喜欢抱着他在殿里走来走去,给他指廊下的灯笼和树上的新芽。

长孙皇后坐在案前,抬头看了看光幕。画面中是永和宫东偏殿的产房,那个美貌女子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怀里抱着一个红通通的婴儿。年轻男子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两人额头抵着额头。

光幕下方的注释浮出:长子诞生。

李世民抱着承乾看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永琪的侧脸上。那个年轻的男人低着头,眼睛里有光。

“他给儿子取名叫念溪。”长孙皇后看着光幕边缘浮出的另一行小字,轻声念出来,“念念不忘,溪水长流。”

李世民嗯了一声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承乾。承乾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。

“承乾。”他喊了一声儿子的小名。

小皇子在梦里动了动。

李世民抱着他走到光幕前,抬头看着画面中那间暖融融的产房。欣溪抱着孩子,永琪握着她的手。窗外是初春的日光,石榴树的新芽在风里摇晃。
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永琪这个人,比朕想的要简单。”

长孙皇后抬头看他。

“他以为他在重新开始。”李世民转过身,抱着承乾往内殿走,“他不知道,那盘棋从来就没有结束过。只是下棋的人换了种方式而已。”

长孙皇后看着他的背影,又抬头看了一眼光幕中欣溪抱着孩子的侧脸。她的目光安静,嘴角带着一丝浅笑。那笑里有初为人母的柔软,也有别的东西。

她收回目光,低头继续批手中的条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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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罗丽仙境。

王默蹲在地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“你怎么又哭了?”建鹏从树上倒挂下来看她。

“你不懂!”王默闷闷地说,“念溪啊!念念不忘溪水长流!他用她的名字给儿子取名!这还不感人吗?”

陈思思坐在旁边,抱着膝盖看光幕。画面中小燕子坐在门槛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,晴儿抱着她。另一边,晴儿看着信纸上的字,眼泪落在墨迹上,洇开一朵朵小花。

“小燕子要回北京了。”陈思思说。

“晴儿也要回了。”舒言靠在树上,推了推眼镜,“老佛爷在等她。那个在宫里把她养大的人,比萧剑重要。”

“那萧剑呢?”王默抬起头来问。

没有人回答。光幕中画面渐渐暗下去,大理的院子在暮色中缩成一个小小的点。风从山谷里吹来,吹得树叶沙沙响。

“我觉得,”建鹏从树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这一章之后,两边都要变天了。”

几个人看着他。

“小燕子回北京,晴儿回老佛爷身边。欣溪有了儿子,永琪收了心。”建鹏掰着手指头数,“这盘棋,要重新下了。”

王默抹了一把脸,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光幕。夜空中只剩几颗星子,明明灭灭的。

“下一章会是什么呢?”她小声问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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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和宫,东偏殿。

欣溪在夜里醒来给绵亿喂奶。孩子饿醒了,小嘴一撇一撇地哭。她把他抱起来,解开衣襟,让他含住。绵亿吮吸得很用力,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放。

永琪在旁边也醒了,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看她。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照着她半边脸和怀里的孩子。她低着头,看着绵亿吃奶的样子,嘴角弯着。

“睡吧。”她轻声对永琪说,“我哄他。”

永琪看了她一会儿,又躺了回去。可他没有闭眼,偏着头看着她和孩子。月光下,她的侧脸柔和安宁,像一幅画。他伸出手,将落在她肩上的碎发拨开,手指碰了碰绵亿的小拳头。

绵亿的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,攥得紧紧的。

永琪笑了。

欣溪低头看了一眼,也笑了。她靠回引枕上,怀里抱着孩子,手被永琪的手覆着,手指与手指交缠在一起,中间夹着绵亿那只小小的拳头。

窗外更鼓敲过。东偏殿的灯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