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工的事定下来之后,永琪便开始忙碌起来。户部拨了银子,工部调了人手,乾隆点了河南道一段黄河堤坝作为试改点。永琪领了差事,带着几个随从和幕僚,预备十日后启程赴洛阳。
欣溪是在他用晚膳时说这事的。
“洛阳?”她放下筷子,看着永琪,“去多久?”
“少则一月,多则两月。”永琪夹了一箸菜,见她脸色有异,又补了一句,“河工的事刚开头,我得盯着。你在宫里好好养胎,有什么事找母妃。”
欣溪没有立刻接话。她垂着眼,手指捻着桌布边角,像是在想什么。过了片刻,她抬起头来,目光定定的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永琪的筷子停了。
“你怀着身子,路途颠簸,不行。”
“太医说过我胎象稳。”欣溪语气不急不缓,“况且你一个人去,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。你的起居谁管?换洗衣裳谁备?夜里胃疼了谁给你熬姜汤?”
永琪张了张嘴,被她一叠声的问话堵了回去。他看着她,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。
“洛阳那边条件苦。”他到底寻了个理由。
“我又不是去享福的。”欣溪伸手给他添了一勺汤,“你办的差事要紧,我去了还能帮你整理文书、核对账目。我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永琪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想起河工条陈是她写的,想起书坊的事她打理得井井有条,想起她这些日子替他理账目、抄公文,做的都是内宅妇人不会做的事。他说不过她。
“好吧。”他松了口,“但路上慢些走,不许逞强。”
欣溪弯起嘴角,点了点头。
十日后,一行人离了京城,沿官道往洛阳去。马车是永琪特意换的一辆宽大的,里面铺了厚褥子,熏了清淡的安神香。欣溪靠在引枕上,撩开车帘往外看。官道两旁是秋收后的田野,秸秆还在地里堆着,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。
永琪骑马走在马车旁边,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。有一次车帘掀开,她正对着窗外笑,风吹动她的鬓发。他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觉得,带她出来也许不是一件坏事。
洛阳城在黄河边上,他们到的时候已是十日后。永琪的幕僚提前安排好了住处,是城中一处两进的院子,离河堤不远。院子里有一棵老石榴树,果子已经红了,沉甸甸地挂在枝头。
欣溪进了院子,四处看了一圈,便打发随从去烧热水,又让桂嬷嬷把带来的铺盖换上。她忙前忙后地张罗,倒比在宫里时还精神些。永琪站在廊下看她指挥下人搬东西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你不是说来歇着的?”
“歇着也得先把窝搭好。”欣溪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。
当夜无话。
第二日一早,永琪便去了河堤。欣溪留在院子里,把带来的文书一一理出来,铺在桌上。河工的物料账目、民夫名册、银钱调度,一样一样地过。她看得细,不时的拿笔圈出疑问之处,准备等永琪回来问他。
午后,永琪回来了。他一脸疲惫,袍角沾了泥,鞋上也是。欣溪迎上去,先递了盏温茶,又让桂嬷嬷去备热水。
“如何?”
永琪坐下来,揉了揉眉心:“堤坝比图纸上写的要糟。有一段已经塌了,民夫说前年就塌过,地方上拿草袋子堵了堵,没根治。户部拨的银子到了府衙,一层一层盘剥下来,真正用到河工上的不到七成。”
欣溪在他对面坐下,将方才理好的账目推过去。
“我查了物料账,这里头对不上。你看这一笔,采买的石料比市价高了四成,经手人是洛阳府的一个通判。还有这一笔,民夫的口粮银子,折成实物发放,发的是陈米,价格却按新米算的。”
永琪接过账目看了几页,面色沉下来。他抬头看了欣溪一眼。
“你方才说的这些,我心里有数。地方上的事,向来如此,只是没想到这么大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永琪沉默了片刻:“我想先见见那个通判。敲打敲打,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。”
欣溪摇了摇头。
“敲打没用。他敢这么干,背后肯定有人撑腰。你敲打他,他回头就找靠山告你一状。到时候你河工没办成,反而落一身不是。”
永琪皱眉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欣溪起身走到桌边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几个字。永琪凑过去看,上面写着“先换人,再查账,最后修堤”。
“换人?”永琪一怔,“我一个皇子,没有旨意,怎么换地方官?”
“你不用换。”欣溪搁下笔,转头看他,“你只做你分内的事——修河堤。物料采买、民夫征调,这些你亲自抓,一竿子插到底。通判那边,你客客气气供着,不让他沾手就行。等河工完了,你回京复命时把账目呈上去,父皇自然会处置。”
永琪看着她,半晌没说话。
欣溪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偏过头去:“怎么了?”
“你怎么懂这些?”永琪问,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困惑。
“看账本看出来的。”欣溪面不改色,“你当我在宫里天天绣花呢。”
永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到底没有追问。他拿起那份账目又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接下来数日,永琪便依着欣溪的法子,撇开地方府衙,亲自带人丈量堤段、核算物料、监督民夫上工。欣溪留在院子里替他整理每日送回来的文书和账目,将可疑之处一条条标出来。偶尔永琪回来得早,两人便坐在灯下对着账册说话。她说话时总是轻声慢语,不争不抢,可每一句话都恰好点在要害上。永琪不知不觉间,便养成了什么事都先问她一句“你看呢”的习惯。
有一日傍晚,永琪从河堤回来时淋了雨。秋末的雨凉,他打了几个喷嚏。欣溪听见了,二话没说便进了小厨房,亲自熬了一碗姜汤端出来。
永琪接过碗,姜汤热乎乎的,里面还搁了红枣。他喝了一口,辛辣中带着甜,暖意顺着喉咙一路下去,把身上的寒气驱散了大半。
“你怀着身子,别往厨房跑了。”他说。
欣溪在他旁边坐下,拿过一条干帕子替他擦头发。她的动作很轻,手指穿过他湿漉漉的发丝,将水汽一点点揩去。
“你淋了雨,我不放心。”
永琪端着碗,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隔着帕子落在头皮上。他闭了闭眼,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正在擦头发的那只手。欣溪的手停住了。
“欣溪。”
“嗯?”
他拉着她的手放下来,转头看着她。她的头发也有些湿,是方才熬姜汤时被檐下溅进来的雨水打湿的。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,衬得她那张脸格外柔和。
“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欣溪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笑:“有什么辛苦的。你又没让我干活,我就在屋里看看账。”
永琪摇了摇头,没有跟她争辩这个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了她的肩窝里。
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。
“有时候我觉得,这个世上好像只有你在帮我。”
欣溪僵了一瞬。她抬手,慢慢覆在他的后脑上,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发间。她低下头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,闭上了眼。
“我帮你不是应该的么。”她说,“你是我夫君。”
永琪没有动。他就那么靠在她肩上,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歇脚处的人。屋外秋雨淅淅沥沥地落着,打在石榴树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欣溪抱着他的头,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一下一下的。她在他的发顶落了一个吻,轻得几乎不存在。
他方才那句话,没有喊小燕子。
他喊的是我。
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细节,然后把它收起来,像收一颗棋子。
窗外的雨渐渐停了。永琪在她肩上靠了很久,最后直起身来,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。他看了她一眼,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姜汤,一口饮尽。
“明日还得去河堤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欣溪应道,“早点睡。”
两人起身收拾就寝。永琪先躺下,欣溪吹了灯,摸黑上了床。黑暗里,永琪的手伸过来,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,握住。
“欣溪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河工的事办完,回京后我带你去看灯。”
欣溪在黑暗中眨了眨眼。永琪从来不带她出门,从前嫌麻烦,后来是躲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带她去看灯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永琪的手紧了紧,呼吸渐渐沉下去。欣溪躺在黑暗里,感受着他掌心传过来的温度。屋外的石榴树被夜风吹动,偶尔落下一两片叶子,悄无声息地贴在窗纸上。
她没有笑。她只是安静地睁着眼,望着帐顶,把今日所有的细节逐一回想了一遍。
洛阳这一趟,来得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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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天幕时空】
长安,太极宫。
李世民坐在殿中,面前摊着几份奏折,可他的目光却落在殿外天幕上。光幕中是一间朴素的小院,石榴树、旧廊柱、晾在绳上的衣裳。那个美貌女子正坐在桌边,面前堆着账册,她低着头拨算盘,手指在算珠上飞快地跳动。旁边那个年轻男子推门进来,她抬起头看他,笑了笑。
光幕下方的注释浮出一行字:洛阳,河工。
长孙皇后端着一碗汤走进来,在李世民旁边坐下。她抬头看了看光幕,轻声道:“她跟着去了洛阳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,目光还落在光幕中欣溪拨算盘的手指上。
“这女子不仅懂河工,还会看账。”他说,“户部那些官员的账,她一眼就能查出问题。”
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:“陛下是在感慨?”
“朕是在想,她这些东西,是从哪里学来的。”李世民收回目光,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,“一个十七岁的闺阁女子,懂治河、懂账目、懂人心,还会写话本。就算她从娘胎里开始读书,也不该知道这么多。”
长孙皇后没有接话,低头喝汤。
光幕中画面一转,永琪从屋外回来,浑身湿透。欣溪迎上去,拿帕子替他擦头发,两人说了几句,然后永琪忽然低下头,靠在了她肩上。欣溪抱着他的头,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,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。
长孙皇后看着这一幕,放下汤碗,轻声说了一句:“这个永琪,已经开始离不开她了。”
李世民嗯了一声。
“离不开就是赢。”他合上奏折站起身,往殿外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光幕中那个抱着丈夫的女人。她闭着眼,下巴抵在他发顶,脸上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笑。
那笑里有真心,也有别的什么东西。
李世民收回目光,推门进了内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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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盘腿坐在地上,捧着脸看光幕。画面里洛阳的小院子里,欣溪在灯下拨算盘,永琪在旁边看她,两人偶尔对上一眼,然后各自低下头去。
“他们俩现在看着好像真的夫妻啊。”王默感叹了一句。
陈思思坐在旁边,抱着膝盖:“本来就是真夫妻。孩子都有了。”
“我是说……那种感觉。”王默比划了一下,“就是过日子那种感觉。一起算账、一起吃饭、一起躲雨,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一样。”
舒言靠在树上,看着光幕中永琪低头靠在欣溪肩上的那一幕,忽然说了一句:“他开始依赖她了。感情不感情的另说,依赖这种东西,比感情更牢固。”
建鹏难得没有插科打诨,只是看着光幕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个小燕子呢?”王默忽然问,“她在云南怎么样了?”
没有人接话。光幕中画面渐渐暗下去,洛阳小院的灯火在夜色中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,最终消失在黑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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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阳,小院。
夜半时分,欣溪醒了。她近来夜里总要起一次,太医说是胎儿渐大压着了,不碍事。她轻手轻脚下了床,披上外衣,推门走到廊下。院子里月色正好,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幅水墨画。
她站了一会儿,把手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。快四个月了,肚子已经藏不住了。她低头看着月光下那片弧度,轻轻拍了拍。
“别闹。”她小声说了一句,不知道是在说孩子还是在说自己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回头,看见永琪披着外袍走出来,头发散着,一脸困意。
“怎么起来了?”
“喝水。”欣溪随口道。
永琪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院子。月色下的石榴树安安静静地立着,枝头的果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他伸手,将她肩上的外衣拢了拢。
“进去吧,夜里凉。”
欣溪嗯了一声,跟着他回了屋。躺下后,永琪的手臂自然地搭过来,覆在她腰上,掌心贴着那处微微隆起的小腹。他的手指动了动,像是在感受什么。
“他刚才动了。”欣溪轻声说。
永琪的手一顿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你手放上去的时候。”
永琪没有说话,可他的手没有收回去。黑暗里,他的拇指在她腹上慢慢蹭了蹭,动作极轻极慢。过了很久,他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短,像一声叹息,落在夜里。
欣溪闭着眼,嘴角弯了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