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轻小说 

第八章 危证博弈

微证追凶

消息传回重案组的时候,窗外正下着连绵冷雨,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办公楼的玻璃窗上,灰蒙蒙的天光把整间办公室衬得压抑无比。

王福生遇袭送医,生命体征极不稳定。

苏岚攥着刚刚从医院传回来的急救简报,指尖都在微微泛白。“出诊医生说,老人头部遭受钝器重击,年纪本就大了,颅内出血情况很严重,现在还在手术室抢救,能不能撑过这一关完全不好说。行凶的人闯到临时安置的安全屋,动作干脆利落,得手之后立刻逃窜,安保人员反应过来的时候,屋内只剩下倒地昏迷的王福生,现场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线索。”

陆峥重重一拳捶在办公桌边缘,脸上满是怒意。“太嚣张了!我们特意安排安全屋保护关键证人,对方依旧敢闯进来动手,摆明就是孟昭远的人,想要掐断唯一的人证。只要王福生死掉,当年老山矿洞的旧事,就再也没有活人可以指证孟昭远。”

单向玻璃的后面,沈砚一言不发,目光牢牢锁在审讯室里面的孟昭远身上。

方才还闭目养神,一副万事不理模样的孟昭远,此刻缓缓睁开双眼。

那是一双布满红血丝,却异常冷静的眼睛。在听见安全屋出事的消息之后,他没有惊慌,没有故作无辜,嘴角反而慢慢扬起来,扯出一抹浅淡又阴冷的弧度。那笑意藏在皱纹之间,没有半分温度,是计谋得逞之后发自内心的松弛。

他笃定,最重要的证人没了。

只要王福生无法开口,现有的骸骨物证,只能证明老山曾经出过命案,却无法直接把罪名钉在他孟昭远的身上。很多陈年旧物、矿场旧档案,早已经被他多年前动手销毁,没有口供串联,证据链就会出现巨大缺口。就算警方怀疑一切都是他所为,也拿不出完整闭环的证据将他定罪。

孟昭远身体微微向后靠在审讯椅上,肩膀彻底放松下来,之前紧绷的防御姿态荡然无存。他抬眼,直视审讯室天花板的监控摄像头,仿佛隔着镜头,能够看见玻璃后面的重案组众人。

“看来,有些事情,注定要跟着老山的泥土,永远埋下去了。”孟昭远低声自语,声音不大,却清晰通过收音设备传了出来。语气平淡,却带着胜券在握的傲慢。

苏岚听得心头一紧:“他心态变了。之前他一直高度戒备,处处设防,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。”

“这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沈砚的眼神锐利起来,“人在认定大局在自己手中的时候,警惕性会出现松懈。他以为证人消亡就是结局,内心的心理壁垒会出现缝隙。之前我们无论抛出骸骨、矿场旧物,他全部死死防御,不肯吐露半个字。现在,他有了优越感,急于宣泄心中的底气,恰恰是攻坚最好的时机。”

“可是王福生还在手术室,生死未卜,我们手上没有新的重磅筹码。”陆峥皱起眉头。

“不需要等王福生的口供。”沈砚拿起桌上厚厚的卷宗,翻开那些老照片、骸骨勘验报告、老矿工的零散笔录复印件,“我们利用他此刻的心态,打心理差。他以为我们失去证人束手无策,但我们要让他认为,哪怕王福生不在,我们依旧拼凑得出全部真相。”

说完,沈砚抬手,推开审讯室的铁门。

冷白的顶灯照射下来,落在孟昭远饱经风霜的脸上。听见推门声响,孟昭远慢悠悠转过头看向走进来的沈砚,脸上那抹阴冷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。

“沈警官,又过来了。”孟昭远语气从容,仿佛不是坐在审讯椅上接受讯问,而是坐在自家客厅会客,“不知道安全屋那边,情况怎么样?那位王老先生,应该运气不太好吧。”

他不遮掩话里的暗示,甚至带着几分挑衅。

沈砚拉开椅子,缓缓落座,没有急着开口审问,只是静静盯着孟昭远,观察他每一处细微的肢体反应。

孟昭远坦然迎上他的视线,没有躲闪,下巴微微抬高,这是优越感的微动作,潜意识里自认占据上风。

“你好像很高兴。”沈砚淡淡开口。

“谈不上高兴。”孟昭远轻轻摇头,双手交叉放在腹前,“人老了,见多了世事无常。有的人命薄,躲不过灾祸,仅此而已。警官不会觉得,这件事和我有关系吧?我一直待在审讯室,铁门紧锁,一举一动都有监控记录,我连安全屋的大门都碰不到,怎么可能伤害王福生。”

说得滴水不漏。他本人被羁押,拥有完美的人身限制,行凶的是外面听命于他的残余势力,他完全可以摘干净动手的罪责。

“你不需要亲自动手。”沈砚把一叠现场勘验照片平铺在桌面,一张张摊开,有山林挖出的骸骨照片,有锈蚀残缺的矿镐,还有当年废弃矿场的航拍旧图。“当年在老山矿场,除掉张彪、刘三的时候,你同样没有亲手掩埋尸体,是指使手下替你处理。这么多年,你一贯如此,躲在幕后,借别人的手扫清障碍。”

孟昭远目光扫过桌面上的骸骨照片,瞳孔极细微地收缩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“这些骨头,只能证明山里死过人。天底下死在矿洞里的人不计其数,事故、斗殴,什么可能性都有,凭什么算到我的头上。”

“以前,王福生活着,可以讲述完整经过,讲清楚你怎么诱骗张彪刘三进山,怎么设局,怎么下令掩埋。现在,你以为王福生倒下,这份证词就消失了。”沈砚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平稳有力,“孟昭远,你错了。证词不单单只有活人的口述。枯骨本身,也会说话。”

孟昭远眉峰轻轻挑了一下,流露出几分不以为然。在他的认知里,死人不能开口,骸骨仅仅只是一堆没有表达能力的遗骨。

“法医对两具骸骨做了完整复原。张彪的颅骨,有多处钝器打击形成的粉碎性骨裂,不是矿难落石造成。落石砸伤伤痕杂乱无序,而他的伤痕集中在头顶,是人为从上方反复击打。刘三的肋骨有多道愈合过的旧骨折痕迹,是出事之前就被殴打留下,说明长期遭受胁迫。”沈砚一字一句,把法医鉴定结果娓娓道来,“骸骨泥土取样,检测出和你当年办公小屋同款的桐油残留。当年你的小屋地板,刷的就是这种本地稀少的桐油,只有那一片区域大量使用。”

这是间接物证,不能直接定罪,但沈砚刻意加重叙述,观察孟昭远的反应。

孟昭远的嘴角那股从容的笑意,一点点淡下去。他原本放松交叉的双手,手指开始无意识互相摩挲。这是内心不安升起的信号,他没有预料到警方能从一堆白骨里面挖出这么多细节。

“桐油而已,山里不少人家都会用,不能代表什么。”孟昭远依旧嘴硬,但是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般游刃有余。

“不止这些。”沈砚继续往下说,“我们排查了当年矿场全部遗留人员记录,走访散落在各地还活着的老矿工。不止王福生一个人记得当年的事。好几名老人回忆,出事那几天,张彪、刘三被你锁在矿场的杂物棚,禁止外出。事发当晚,看见你带着几个人,扛着工具往后山深处走。以前这些老矿工害怕你的势力,不敢站出来作证。现在知道你已经落网,顾虑少了很多,笔录正在陆续整理完成。”

这是半虚半实的心理施压。确实找到了其他老矿工,但对方还不愿意正式出面做有效证词,沈砚故意说得铁板钉钉,用来击溃孟昭远的依仗。

孟昭远眼皮快速连续眨动,喉结滚动,悄悄吞咽了一口唾沫。

他最大的底气,就是认定只有王福生一个活证人。如果警方手里还握着其他知情人,那王福生遇袭这件事,就失去了决定性意义。他精心盘算好的局面,正在崩塌。

“一派胡言。”孟昭远沉声反驳,音量不自觉抬高半分,可说完之后,又迅速压回低沉,说明他内心已经慌乱,却依旧强行强迫自己保持冷静。

沈砚继续捕捉他每一处微表情:鼻翼扩张,面部两侧咬肌隐隐绷紧,双脚在桌下不自觉向内收拢。这些全部都是心理防线开裂的征兆。他引以为傲的胜局,开始摇摇欲坠。

“你策划让人袭击王福生,本质就是赌。赌唯一的证人消亡,赌我们证据不全拿你无可奈何。”沈砚目光紧紧锁住孟昭远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指使伤人灭口,就算你没有亲手到场,同样属于重罪。一旦我们抓到动手行凶的人,对方为了减刑,会毫不犹豫把全部事情全部供述出来,把你供出来。到那个时候,老山埋尸旧案加上雇人行凶,两桩大案叠加,结局你心里清楚。”

孟昭远沉默下来,不再开口狡辩。审讯室里只剩下设备轻微的电流嗡鸣。他垂着眼帘,视线落在桌面那些骸骨照片上,脑海里面不断权衡利弊。

他原本以为大局已定,转瞬之间,局势急转直下。

玻璃观察室里,苏岚和陆峥屏住呼吸,不敢发出一点动静。他们看得明白,孟昭远坚固的心理堡垒,已经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,距离彻底攻破,只差最后一步。

就在审讯僵持的时刻,苏岚手上的工作手机猛地震动起来,是医院打来的紧急电话。她立刻接起,听了几句之后,神色复杂,抬眼看向单向玻璃对面的沈砚,轻轻摇了摇头。

手术室传来消息:王福生依旧没有脱离生命危险,还在深度昏迷之中,能不能苏醒,依旧是未知。

沈砚接收到苏岚的眼神信号,心中了然。

王福生,依旧没有醒来。

眼前的孟昭远,还没有彻底垮掉,这场心理博弈,远没有结束。

沈砚缓缓站起身,没有继续逼问,准备暂时终止这一轮审讯。

“我们可以给你时间好好想一想。”沈砚的声音落在安静的审讯室,“是继续抱着侥幸,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运气上面,还是选择说出埋藏在老山底下,几十年的真相。选择权,依旧在你手上。”

说完,沈砚转身走出审讯室。

铁门咔嗒一声关上,隔绝开孟昭远那张阴晴不定的脸。

走出审讯室,陆峥立刻迎上来:“医院那边情况很差,王福生还昏迷。现在孟昭远心里已经乱了,但是还不肯松口,下一步我们怎么做?”

冷雨还在窗外不停落下,老山的累累旧案,依旧笼罩在迷雾当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