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风雨过后,老山山林到处都是雨后泥泞。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,遍地倒伏的断枝,山间弥漫着潮湿腐土的气息。
市局调集增援警力,扩大封锁范围,第二轮大规模搜山正式启动。这一次目标十分明确——寻找张彪、刘三的埋藏地点。
根据老矿工王福生回忆,当年孟昭远除掉两名心腹之后,为了不引起怀疑,没有把二人埋在原先那片集体埋尸空地,而是另外找了一处偏僻山沟秘密掩埋。
无人机编队升空,对整片后山做全域扫描,重点排查崖下、山沟、乱石堆这类隐蔽抛尸点位。地面搜查队员分成多支小队,顺着沟壑一寸一寸推进,金属探测仪的滴滴声响,不断回荡在密林之间。
重案组办公室内,办案压力已经扑面而来。
来自各个方向的干预没有停下。
部分上级部门以“警力资源紧张”为由,委婉要求重案组缩减老山案投入;几份匿名的投诉信递交纪检,举报苏岚、沈砚滥用职权,恶意构陷知名企业家孟昭远;甚至外勤小组外出调查取证时,多次遇到莫名其妙的证件核查、无关人员干扰走访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孟昭远背后那张保护伞,正在层层施压,试图逼案件草草了结。
“他们想消耗我们。”苏岚把一叠投诉材料扔在桌面,眉宇间带着压抑的火气,“用行政流程、匿名举报拖慢进度,时间一长,证据随着时间损耗,证人承受不住压力,案子就会不了了之。”
“越是这样,我们越不能急。”沈砚指尖敲着桌面,“投诉举报我们可以如实报备,所有审讯、走访全部全程录音录像,每一份物证做好封存留档,不给对方抓住把柄的机会。现在我们唯一的突破口,就是物证,还有孟昭远自己的心理破绽。”
看守所,再次提审陈屿。
几张打印照片推到陈屿面前,是张彪、刘三早年留存的身份登记照。
看到照片的一瞬间,陈屿瞳孔微微收缩,下巴下意识向内收紧。
“没错,就是他们两个。”陈屿声音低沉,“当年我误入矿洞,就是这两个人守在洞厅入口,看管被囚禁的人。性格暴戾,手上经常带着伤。我当时躲在岩石后面,差点被他们发现。”
两份人证的证词,完成交叉印证。王福生、陈屿,两个互不相识的人,描述出的两名打手外貌、行事风格完全吻合。
就在这时,对讲机传来搜山队伍激动的汇报声音。
“苏队!有重大发现!东侧乱石山沟,金属探测仪强烈报警!土层之下发现人骨遗存!”
所有人精神一振。
高清现场照片实时传回办公室。山沟乱石堆下,被雨水冲刷过后,部分骨骼已经裸露在外。旁边还残留两件破旧工装外套,工装上,绣着模糊的彪、三两个字,正是当年矿场给保安定制的工作服。
法医初步勘验,两具骸骨,死亡时间七年左右,和王福生所说张彪、刘三失踪时间完全对应。腕骨同样存在绳索捆绑勒痕。
孟昭远连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,也没有放过。
“DNA立刻送检比对。”苏岚当即下令,“只要确认是张彪、刘三,就证明孟昭远有清除知情人的习惯,间接佐证他杀人灭口的作案模式。”
证据链又补上关键一块,可依旧缺少能够直接把孟昭远和凶杀现场绑定的铁证。
下午三点,审讯室。
沈砚单独进入审讯房间,苏岚在隔壁观察室,透过单向玻璃全程监视。
白炽灯冷光洒落,孟昭远坐在审讯椅上,衣着整齐,神色平静。经过一夜羁押,他依旧保持极强的心理防御,脊背挺直,眼神沉稳,看不出慌乱。
“孟总,又见面。”沈砚拉开椅子坐下,没有直接抛出讯问,安静看着他。
孟昭远淡淡抬眼:“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。没有做过的事,我不会承认。单凭别人的猜测,定不了我的罪。”
“我今天不是来逼你认罪。”沈砚语气平淡,“我只和你聊聊老山矿洞。聊聊张彪,聊聊刘三。”
听见这两个名字的刹那,孟昭远表面神色几乎毫无变化。但沈砚捕捉到一个转瞬即逝的细节——他的右脚脚尖,不受控制向内扣了一下,脚掌重重蹭了一下地面。
这是潜意识紧张,想要逃避话题的肢体微反应。人可以控制面部表情,却很难管控脚部下意识动作。
“张彪、刘三,我手下以前的员工,很多年前就离职不知所踪。他们的下落,我怎么会知道。”孟昭远语气波澜不惊。
“离职?”沈砚将山沟中新发掘骸骨的现场照片,缓缓推到桌中间。
照片上,乱石、白骨、破旧工装清晰可见。
孟昭远的目光扫过照片。
这一次,他的眼皮快速连续眨动三下,喉结不受控制滚动,做了一次明显的吞咽动作。呼吸节奏,悄悄变快。
“这两具遗骸,刚刚从老山东侧山沟挖出。工装上面绣着他们的代号。法医判断,死于七年之前。”沈砚语速不疾不徐,“跟随你多年的心腹,知道你矿洞全部秘密。知道你如何囚禁对手,如何在岩壁画上符号。你担心秘密泄露,把他们也除掉,埋进老山。”
“一派胡言。”孟昭远开口反驳,音调比之前微微拔高半度,“仅凭几件旧衣服,就把人命算在我头上?天底下相似衣服数不胜数。”
“不止衣服。”沈砚继续进攻,“周启生,你的合伙人,不肯妥协分利,埋在老山空地。何明,手握你账目黑料,准备举报,同样埋在那里。凡是掌握你秘密的人,和你利益冲突的人,结局都是消失。张彪刘三也逃不过这个规律。”
孟昭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不再说话,选择沉默对抗。
“你觉得,只要没有一份直接的指纹、凶器,你就可以全身而退?”沈砚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直视对方双眼,“你毁掉日记核心页面,深夜派人进山冲刷矿洞符号,想尽一切办法抹除痕迹。可你抹不掉人的记忆,抹不掉地下累累骸骨。王福生亲眼见过矿洞内的囚徒,陈屿见过张彪刘三看守矿洞。两份独立证词,加上层层骸骨物证,形成完整证据链。”
“外面有人替你游说、投诉、施压,你寄希望于保护伞帮你脱身。”沈砚声音放轻,却字字锋利,“但你想过没有,一旦大势已定,那些曾经帮你说话的人,为了自保,第一时间就会和你划清界限。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注定垮台的你,赔上自己。”
这句话,精准戳进孟昭远内心最深处的算计。
他一辈子精于算计,靠利益编织人脉网,内心十分清楚:那张关系网,只庇护尚有价值的人。一旦他彻底垮台,所有所谓朋友、靠山,全部会瞬间倒戈。
孟昭远面部肌肉开始出现细微的抖动,太阳穴青筋隐隐浮起。长久伪装出来的儒雅冷静,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。
他原本平稳放在桌面的双手,手指开始互相用力绞扭。这是内心剧烈冲突的典型微表情。
“我没有杀人。”他低声重复这句话,底气,已经明显不足。
“你不承认杀人,可你敢说,老山矿洞里面,那些被铁链锁住的人,你完全不知情?”沈砚步步紧逼,“你敢说,周启生、何明,从来没有被你掳进矿洞?”
孟昭远胸口剧烈起伏,闭紧双眼,迟迟答不出话。
隔壁观察室内,苏岚攥紧拳头。
孟昭远坚固的心理堡垒,终于开始松动。
就在审讯即将迎来突破口之时,审讯室的门被人突然敲响。
一名警员神色凝重快步走到苏岚身边,低声汇报。
“苏队,不好。安全屋那边出事了!有人暴力闯入安全屋,王福生老人被人打伤,已经紧急送往医院抢救!”
轰隆一声。
这个消息如同惊雷,炸响在重案组所有人耳边。
观察室内,苏岚脸色骤然惨白。
审讯室内的孟昭远,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,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、阴冷的笑意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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