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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旧矿血泪,无形之手

微证追凶

滂沱大雨渐渐转弱,山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冷雨。山间雾气升腾,把整片老山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之中。

孟昭远被外勤警员带上警车,手铐牢牢锁死。上车前,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后山密林,那张常年挂着温和笑意的面孔,此刻已经敛去大半伪装,嘴角紧绷,下颌线条绷得坚硬。没有挣扎,没有大吼大叫,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,已经藏不住。

车队连夜返回市局。

为防止消息外泄,老矿工王福生没有带回警局,被安排到一处安全屋,由两名女警贴身守卫,隔绝一切外界联系。屋内拉好窗帘,隔绝外界窥探,手机全部收缴,不允许和任何人通话。

王福生已经七十三岁,头发花白,脊背佝偻,手上布满常年挖矿留下的老茧与伤疤。经历过那个黑暗年代,提起老山旧矿洞,老人的身体还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
沈砚与苏岚坐在老人对面,说话刻意放缓语速,尽量不去刺激他。桌上倒好一杯温热的茶水。

“老人家,不用紧张,这里很安全,没有人可以找到你。你知道什么,如实讲出来就好。”苏岚轻声说道。

王福生双手捧着玻璃杯,指尖不停摩挲杯壁,沉默良久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一声叹息里,装满十几年压抑的恐惧。

“孟昭远这个人,表面看上去大方和善,当年给矿工发工钱也还算爽快,可背地里,那座矿洞就是人间地狱。”老人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浑浊。

“矿还在开采的时候,我们普通矿工只在外侧坑道干活,最里面那片洞厅,孟昭远明令禁止任何人靠近。谁敢往深处多看一眼,轻则扣工资,重则直接赶出矿场,还会遭到威胁。”

“有一回我夜里加班检修设备,绕到矿洞深处,就撞见了。”王福生喉结滚动,回忆起当年的画面,身体轻微颤抖,“铁链钉死在岩壁上,锁着两三个外人,有男有女。身上衣衫破烂,面黄肌瘦,不停低声哭求。孟昭远带着两个心腹守在那边,脸色凶狠,不许他们出声。”

沈砚认真倾听,目光留意老人的肢体反应。王福生眉头紧锁,手臂肌肉不自觉收缩,这是创伤回忆带来的本能应激,没有编造谎言的微表情。

“那些人是什么来历?”沈砚问道。

“各式各样。”王福生摇摇头,“有和他做生意闹翻的合伙人,有上门讨债的供货商,还有偶然撞破他私下不法勾当的普通人。只要得罪了孟昭远,或是掌握了他的把柄,就会悄无声息被人掳走,关进那不见天日的矿洞。”

“关在洞里折磨,逼对方妥协、签字放弃利益。顺从听话,写下欠条、转让协议,有的会被拿钱封口放走。可但凡不肯屈服,不肯妥协的,就再也见不到太阳。”

“每害死一个人,他就会在岩壁画上那个诡异符号,像是一种标记。”老人闭上双眼,“矿上陆续有人失踪,我们底下工人心里都怕,人人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。可孟昭远有钱有势,本地不少人受过他的恩惠,也有人被他拿捏住把柄。谁敢出去乱说话,第二天就会大祸临头。曾经有一个年轻矿工打算偷偷去派出所报案,没过几天,人就彻底消失了。”

“从那之后,再也没有人敢多嘴。”

“后来失踪的人越来越多,风声慢慢传出去,孟昭远心里慌了,干脆直接把矿场关停。对外对外宣称矿产枯竭。可矿洞没有彻底封死,依旧拿来当做囚禁人的私牢,继续害人。”

一段尘封十余年的残酷往事,被老人一点点诉说出来。

周启生、何明,还有另外三具无名骸骨的遭遇,全部都对上。利益冲突,不肯妥协,最终沦为老山泥土之下的枯骨。

“那两个帮他动手的心腹,你还记得名字模样吗?”苏岚追问。

“记得。一个叫张彪,一个叫刘三。当年是矿上的保安打手,下手狠辣。矿场关闭之后,两个人跟着孟昭远混社会,帮他处理脏事。”王福生说道,“只是好几年前,两个人也不见了,坊间传闻,孟昭远怕秘密泄露,把这两个心腹也灭口,同样埋进老山。”

办公室另一头,陆骁正在调取孟昭远审讯录像。

审讯室灯光惨白,孟昭远坐在椅子上,姿态从容淡定。面对警方抛出的人证线索、骸骨物证、矿洞符号,他全部矢口否认。

“老矿工年纪大了,记忆混乱,胡乱攀咬。矿洞符号,或许是早年矿工随手涂鸦。骸骨,说不定是别的案件的遇害者,和我毫无关系。”孟昭远语气平稳,逻辑严密,“当年矿上人员流动巨大,什么人都有可能进入老山,不能全部算在我的头上。周启生、何明和我确实有商业纠纷,但纠纷不等于杀人。”

无论审讯人员如何出示间接证据,孟昭远咬死不认,滴水不漏。没有直接物证把他和杀人掩埋行为绑定,他便有恃无恐。

就在审讯僵持不下的时候,重案组办公室的电话接连不断响起。

先是分管部门打来电话,言语委婉,旁敲侧击询问孟昭远案子的进展,暗示孟昭远是本地有影响力的企业家,办案务必谨慎,不能冤枉好人。

紧接着,又有好几通熟人、商界人士打来求情电话,各种说辞轮番上阵,有人讲慈善贡献,有人讲过往功劳,明里暗里施加压力。

温冉看着不断跳动的来电弹窗,脸色难看:“保护伞开始动手了。”

“还不止电话。”陆骁拿着平板,调出网络页面,“网上突然冒出一批匿名帖子,带节奏,说警方无故抓捕知名企业家,造谣我们滥用职权,刻意制造舆论压力。还有人在四处打探安全屋地址,想要找到证人王福生。”

沈砚眉头紧锁:“孟昭远被关押,依旧可以调动外面的人脉资源。他清楚,王福生这个老矿工,是我们手上最关键的人证。一旦老人出庭作证,他的防线就会彻底崩塌。现在对方的目标,就是干扰办案,甚至想对证人下手。”

苏岚神情凝重,立刻做出部署:“向上级申请证人保护令。安全屋立刻转移地点,全部通讯信号屏蔽,切断一切对外消息。网络舆情交给网安部门处置。所有和孟昭远相关卷宗,全部加密封存,缩小知情范围。”

“另外,立刻搜寻张彪、刘三的下落。按照王福生的证词,这两个心腹很可能同样遇害埋在老山。如果能找到二人遗骸,或许可以找到孟昭远作案的直接物证。”

温冉马上调取户籍信息:“张彪、刘三,户籍状态均为失踪,距今七年。没有家属报案,两人都是无牵无挂的单身汉。”

沈砚低头思索,缓缓开口:“孟昭远最大的依仗,就是证据链不全。人证、骸骨、现场痕迹,全都是间接证据。想要真正把他钉死,我们还缺临门一脚。”

这时,技术科打来一通电话。

“苏队,我们在孟昭远山脚闲置仓库物证勘验有了重大发现!仓库角落,找到一个上锁的铁皮保险柜,已经无损撬开!里面存放大量旧纸质文件,十几年前的转让协议、逼迫受害者签字的欠条,还有一本孟昭远私人手写日记!”

所有人精神猛地一振。

铁柜之中的日记。

很有可能,就是孟昭远自己记录下的所有罪证。

可当扫描文件传输到大屏幕,众人的心瞬间沉下去大半。

整本日记,前面大部分页面,全部被人为撕毁,只剩下寥寥无几的残页。

残存的纸上,只留下零碎语句:

……老山的事,永远不能暴露。

张彪刘三知道的太多,留不得。

隐患,必须全部清除。

关键的行凶记录、受害者名单,已经全部消失不见。

孟昭远早有防备,提前销毁了日记核心内容。

陆骁重重一拳轻砸在桌面:“差一步。就差一步。”

沈砚凝视屏幕上残缺的字迹,目光冷静:“日记虽被撕毁,但残存文字,结合仓库里面遗留的旧手铐、绳索,再加上老山矿洞物证、骸骨、王福生证词,并非完全无用。只是,想要形成完整闭环,依旧不够。”

无形的压力层层叠叠笼罩着重案组。外面人情游说、舆论造势、暗中窥探步步紧逼。看守所内的孟昭远,依旧镇定自若,守着自己最后的防线。

可他万万想不到,警方还有一条线索,他完全不知情。

那就是看守所之内,陈屿。当年偶然闯入矿洞,远远见过孟昭远与两名心腹的那名旁观者。

“提审陈屿。”沈砚抬起头,“让他辨认张彪、刘三照片,补充当年目击细节。两条人证互相印证,加固证据链。同时,我们组织二次大规模老山搜山,寻找张彪、刘三的埋骨之处。”

窗外,雨已经停歇,天边微微泛起灰白。

这场横跨十余年的较量,远没有结束。罪恶的假面之下,博弈才刚刚来到白热化阶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