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深矿洞之中,强光手电的光束来回扫过岩壁上层层叠叠的暗红色符号。
暗红色印记年代久远,部分已经渗透进岩石缝隙,很难分辨是颜料,还是干涸的血迹。一个个扭曲往复的图案没有任何文字,循环往复布满半面洞壁。地面的铁链底座深深铆进坚硬岩石,铁链早已锈断,只剩下一个个生锈的卡扣零散散落泥水之中。
陆骁戴上手套,捡起一截断裂的铁链片段,铁锈簌簌往下脱落。
“铁链锁扣磨损痕迹很重,长年累月被人拉扯摩擦。这里就是囚禁受害者的牢笼。”他抬头望向漆黑的矿洞深处,“矿洞还在继续向内延伸,地形复杂,贸然深入风险太高。”
苏岚点头:“停止向内推进。技术科全员进场,对洞壁符号、地面遗留绳索、卡扣全部取证拍照,提取岩壁残留物样本,带回化验。安排警力封锁矿洞出入口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”
数名技术人员进入洞厅,架设拍照设备,一点点对岩壁符号完整建档,棉签小心翼翼刮取岩壁上暗红色附着物,封入证物试管。
沈砚站在岩壁前,目光凝视那些诡异符号,大脑飞速比对自己接触过的各类犯罪档案。这些符号不属于已知的邪教标记,也不是普通街头涂鸦,线条重复刻板,更像是凶手个人独有的标记。
“这是属于凶手的私人记号。”沈砚低声判断,“每囚禁一个人,他就会在岩壁画上一遍。符号的数量,或许对应受害者的数量。”
温冉拿着平板,把岩壁符号全部拍下存档:“我同步比对公安犯罪符号数据库,暂时没有匹配结果。”
矿洞现场勘查结束,队伍分批撤出老山山林。骸骨、各类零碎物证连同那本严重腐烂的笔记本,全部连夜送回市局物证实验室。
市局物证实验室灯火通明,技术人员连夜攻坚。那本从土层挖出来的硬皮笔记本情况最为棘手,整本本子泡水受潮,纸页粘连板结,强行掀开就会化作碎纸屑。实验室采用低温真空脱水工艺,一点点析出纸张内部的泥水,耗时数个小时,才勉强把粘连的纸页逐层分离开。
大部分页面已经彻底损毁,字迹消融在泥水之中,只剩下中间少数几页残页侥幸保留部分墨水痕迹。
实验室将修复完成的扫描件,直接投放到重案组办公室的大屏上。
屏幕上,字迹斑驳残缺,大量文字缺失断裂,只余下断断续续的语句。
……老山矿洞,他把人关在地下。
符号,每抓一人,便画下一笔。
我偶然闯入,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一切。
我不敢报警,势力盘根错节,会招来杀身之祸。
很多人消失,没人深究。
姓孟……孟……只有这个姓,剩下名字看不清。
他手上有保护伞,普通报案只会石沉大海。
我记下这片埋骨之地,期待有朝一日有人能撕开这张网。
办公室内一片安静,所有人盯着屏幕上残缺文字。
“孟。”苏岚指尖敲着屏幕,“只留下一个姓氏,孟。很有可能就是老山连环囚禁杀人案的真凶。”
“还提到保护伞。”陆骁神色凝重,“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多年七起失踪案全部悬置,没有突破。对方不是单打独斗,背后有人,所以当年陈屿就算发现真相,也选择隐忍,不敢贸然揭发。”
沈砚眉头紧锁:“陈屿当年只是一个四处漂泊的年轻人,无权无势。就算他报警,拿不出实质证据,对上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,不仅翻不了案,连自己性命都难保。这就是他当初劝我们不要触碰老山的真正原因。”
“现在我们手上,骸骨、矿洞、铁链、符号、残页笔记,已经掌握一批物证。但仅有一个‘孟’姓,范围太广。本市孟姓人口数以千计,大海捞针。”温冉皱眉说道。
沈砚看向屏幕上矿洞岩壁符号的高清照片:“把这套符号打印出来,我们立刻去看守所,再次提审陈屿。他见过这个记号。”
看守所审讯室,灯光依旧惨白。
陈屿坐在桌子对面,神情麻木沉静,经过这两天羁押,他已经接受自己的结局,一副万事不再关心的模样。
苏岚将打印好的矿洞岩壁符号照片,平铺推到他面前桌面。
“看看。”
当视线落到纸上那一串串扭曲循环的符号瞬间。
方才还神色平静的陈屿浑身猛地一颤,身体不受控制向后猛缩,后背重重撞在审讯椅靠背之上。他瞳孔骤然放大,呼吸瞬间急促,胸膛剧烈起伏,双手手指死死攥住椅子扶手,指节泛白,嘴唇不停哆嗦。
这是发自本能的恐惧,不是伪装,是直面噩梦的应激反应。
沈砚紧紧捕捉他每一处微表情:瞳孔骤缩、下意识后退、肌肉紧绷,心理创伤被瞬间触发。
“你见过,对不对。”沈砚缓缓开口。
陈屿低着头,额角冒出一层细密冷汗,牙关打颤,过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呼吸。
“我当年误入老山,走进过那座矿洞。”他声音沙哑干涩,终于松口,“我看见了岩壁上这些画。还有被铁链锁在洞内的人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,你看见了谁?那个姓孟的男人,长什么样子。”苏岚立刻追问。
可陈屿的头部开始左右摇晃,眼神涣散,巨大的心理创伤让他不愿意回忆更多。
“我只能远远一瞥,不敢久留。”他低声说道,“矿洞里面不止一个被囚禁的人,我听见黑暗里面传出哭声。那个男人,孟……孟昭远。”
一个完整名字,终于从他口中吐出。
“孟昭远。”温冉迅速在平板输入名字检索户籍系统。
“查到了!孟昭远,五十四岁,早年经营建材矿业,老山早年废弃的私人小矿窑,就是他当年投资开发。十多年前矿场倒闭之后,此人依旧留在本地做生意,人脉广阔。”温冉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公开档案,没有任何犯罪前科,社会评价体面,多次登上地方慈善报道。”
体面商人,老山旧矿窑老板。所有线索全部对上。
“但是要注意。”陈屿抬眼,眼神充满警告,“孟昭远根基很深,很多人给他面子。不要贸然行动,没有确凿证据,动不了他。很多试图调查他的人,最后都无声无息消失在了老山。”
审讯室内气氛压抑。
沈砚凝视陈屿:“当年你看见矿洞内还有活着的受害者,你为什么不报警?哪怕匿名。”
这句话戳中陈屿心底最深的愧疚。他垂下脑袋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我试过匿名举报。”陈屿声音带着苦涩,“举报信石沉大海,一点波澜都没有掀起。没过多久,我就在新闻看到,曾经调查老山失踪案的一名基层民警,突发意外离职。我瞬间明白,那张网有多大。我自身尚且活在仇恨之中,我没有能力对抗这一切。我只能把秘密藏进笔记本,寄希望于未来有一天,有一队不受牵制的警察,能够发现那里。”
他抬头看向沈砚与苏岚,眼底带着期盼,也带着担忧。
“我把秘密留给你们。但你们,千万不要重蹈那些人的覆辙。”
离开看守所,重案组几人站在警局走廊。
“孟昭远。”陆骁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,“表面慈善企业家,背地里却是老山矿洞连环囚禁杀人案的幕后黑手。”
“但我们目前全部证据,大多属于间接证据。骸骨只能证明老山发生过多起遇害案件,没有直接物证能够把孟昭远和凶案绑定在一起。”苏岚冷静剖析现状,“笔记是二手记录,陈屿的口供,属于孤证。孟昭远在本地经营多年,人脉复杂,稍有不慎,消息泄露,所有线索都会被抹除干净。”
沈砚望着窗外沉沉夜色。
“先暗中摸排孟昭远。不动声色,搜集直接证据。我们要撕开这一张尘封多年的黑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