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锐刺耳的警笛声顺着江面滚滚而来,穿透废弃货仓厚重残破的铁皮墙壁。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,透过货仓破损的缝隙,在满是锈迹的地面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。
陈屿的动作骤然停下。
他握着短匕首的手腕微微绷紧,却没有回头,依旧背对着货仓入口。江风从敞开的后门灌进货仓,吹起他身上黑色外套的衣角,哗哗作响。被捆绑在铁架上的李桂兰听见警笛,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,嘴巴被胶带死死封住,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闷响,眼眶里的泪水不停滚落。
陆骁率先冲进货仓,手枪双手举稳,枪口对准陈屿,身后的警员迅速呈扇形散开,占据货仓两侧位置。苏岚紧随其后进门,抬手示意所有警员不要贸然向前突进,避免刺激到手握凶器的嫌疑人。
沈砚缓步从人群之中走出来,他没有拔枪,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,尽量表现出没有威胁的姿态,脚步放得极慢,一步一步,与陈屿保持着安全距离。
货仓很大,堆积着废弃木箱、锈蚀的钢缆,高高的房梁悬在头顶,外面就是奔腾不息的江水,浪涛拍击堤岸的声响持续不断。
“陈屿,放下手里的刀。”沈砚的声音平稳,没有呵斥,没有命令,语气如同一场平等的谈话,“我们已经来了,不要再继续错下去。你的母亲已经离世,这不是你替她完成心愿的方式。”
陈屿终于缓缓转过身。
这是重案组所有人第一次直面这名蛰伏五年的连环凶手。
二十五岁的青年,身形清瘦,脸色苍白,眼底布满红血丝。长久的逃亡与心底积压的仇恨,把他的精气神一点点耗尽。他脸上没有穷凶极恶的癫狂,反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,唯有一双眼睛,盛满化不开的悲凉。匕首锋利的刀刃,距离李桂兰的脖颈不过短短十几厘米。
“错?”陈屿低声重复这一个字,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、带着苦涩的笑,“什么才叫错。当年法庭之上,所有人都相信谎言。我父亲,被莫须有的罪名压得抬不起头,名誉尽毁,走投无路,在家里面上吊自杀。”
他的声音慢慢抬高,压抑多年的情绪开始向外翻涌,鼻翼微微扩张,下颌肌肉紧紧咬合,这是内心痛苦愤怒在躯体上的外化。
“我母亲,整整五年活在煎熬里面。白天要承受旁人指指点点,夜里整夜睡不着,一遍遍翻看旧案卷宗,四处申诉,四处奔走,可是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。法律给不了我们公正,求助无门。那我,只能自己来讨要。”
“那些人,秦慕言篡改证据,李桂兰编造证词,他们亲手毁掉我的家。他们依旧活的光鲜亮丽,没有任何人为此付出代价。”陈屿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,目光扫过面前一众警察,“你们维护的正义,保护的,究竟是谁?”
“我承认,当年的案件确实存在疑点。”沈砚目光牢牢锁住陈屿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,不放过任何微表情破绽,“我们重案组,已经重新调取了五年前陈立家暴案全部卷宗,会重启复核。当年证词、证据全部重新核查,如果确实存在伪证、违规操作,法律会给出重新的判决,该承担责任的人,一定会受到惩处。”
“重新判决?”陈屿摇头大笑起来,笑声空旷地回荡在货仓之内,满是嘲讽,“等法律慢悠悠走完流程?我父亲活不过来,我母亲也活不过来了。逝去的人,等不起。”
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,瞳孔收缩,视线落在不远处江面。母亲自尽的画面,此刻正在他脑海之中反复回放。方才那份仅存的牵绊彻底消亡,内心的疯狂正在不断膨胀。
“我母亲来到造纸厂,想要亲手复仇,可她终究还是胆怯。她选择结束自己。”陈屿的声音沙哑,“她一辈子都困在仇恨里面,到死都没能解脱。我不能像她一样半途而废。最后的审判,今天必须做完。”
话音落下,他手腕微微用力,匕首朝着李桂兰的咽喉逼近一寸。李桂兰浑身止不住哆嗦,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放大到极限,身体拼命向后蜷缩,铁架被她晃动得哐哐作响。
“不要!”苏岚开口出声,“陈屿,你想一想你的母亲。翻看她留下的那本日记。她写过,她害怕复仇会毁掉你。她心里一边怨恨,一边又不希望你走上不归路。她自杀,一部分是绝望,另一部分,也是想要阻止你继续杀人。”
这句话,精准戳中陈屿内心最柔软的地方。
陈屿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的睫毛快速颤动两下,视线飘忽,下意识避开众人的目光,下颌紧绷,眼眶迅速泛红。这不是凶狠,是压抑不住的悲伤。
沈砚捕捉到这个转瞬即逝的微反应,继续趁热打铁,缓缓向前又踏出一小步。
“你翻看她日记的时候,应该看得很清楚。她无数次写道,她只想要你好好活下去。她失去丈夫,已经痛不欲生,她不想再失去自己唯一的儿子。如果你今天动手,犯下杀人重罪,锒铛入狱,甚至付出生命,那才是真正辜负了她最后的期盼。”
“你自以为在替家人伸张公道,可你现在做的一切,恰恰是在亲手毁灭陈家最后一点希望。”
江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尘土,在众人之间盘旋。
陈屿的呼吸变得粗重,内心两股力量剧烈拉扯。一边是积攒五年蚀骨的恨意,一边是心底残存、对母亲的牵挂。他的双手开始剧烈抖动,匕首刀尖忽上忽下。可以清晰看见,他的意志正在动摇。
“那些人犯下过错,凭什么可以安然无恙?”陈屿低声嘶吼,眼角有泪水滑落,“凭什么!”
“过错自有法律去清算,而不是由你动用私刑。”沈砚语气坚定,“私刑带来的,只会是又一桩悲剧。就算你杀了李桂兰,你的父亲、你的母亲,依旧不会回来。你不过是再多制造出一个破碎的家庭。”
陆骁握枪的手微微冒汗,所有警员神经紧绷,手指扣在扳机外围,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,却不敢贸然行动,生怕刺激到情绪摇摆不定的陈屿。
陈屿垂着头,肩膀不停起伏,整个人陷入长久沉默。货仓之中,只剩下江水滔滔的轰鸣,还有李桂兰压抑的呜咽。
过了许久,他缓缓抬起握着匕首的右手。
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。
只见他五指缓缓松开。
“哐当——”
锋利的短匕首重重砸落在水泥地面上,发出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,在空旷货仓来回回响。
匕首落地的那一刻,陈屿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,双腿一软,整个人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之上。埋着头,肩膀剧烈耸动,压抑的哭声从他喉咙里面闷闷地传出来。五年隐忍、伪装、杀戮,所有坚硬的外壳,在此刻彻底崩塌。
“手铐。”陆骁低声吩咐身旁警员。
两名警员快步上前,谨慎靠近,上前将陈屿双手反铐在身后。金属手铐咔嗒锁死。陈屿没有反抗,任由警员将他拉起,脸上布满泪水,眼神空洞,如同被抽走灵魂。
另外一边,苏岚立刻上前,掏出小刀,飞快割断捆绑李桂兰的粗麻绳,撕掉嘴上胶带。重获自由的李桂兰双腿发软,直接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息,浑身依旧止不住发抖。
“结束了。”苏岚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阳光穿过货仓破损的屋顶缝隙,一束束光柱落进昏暗的仓库,尘埃在光束之中缓缓漂浮。
温冉带着技术科人员随后赶到,开始对现场进行物证固定取证。地上的匕首、现场遗留的黑色玫瑰、陈屿随身背包,全部一一装入证物袋。背包里面,搜出多本笔记,密密麻麻记录着他搜集到的所有目标人物资料,还有他多年的心路记录。
陈屿被押着经过沈砚身边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,抬眼看向沈砚,声音沙哑微弱:
“当年的案子,拜托你们。一定要查清楚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沈砚郑重点头。
警车押送着陈屿驶离废弃码头。
江风依旧浩荡,滚滚江水向东奔流,仿佛在掩埋一段沉重悲凉的往事。第四卷连环预告杀人案正式告破,可留给重案组的思考,远远没有结束。仇恨催生的私刑审判,就算披着正义的外衣,终究依旧是罪恶。
回到警局,重案组立刻启动对五年前陈立家暴旧案的复核程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