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竹屋清寂无声,月色透过窗棂,静静铺了一地薄霜。
楚燕脚步骤然僵在原地,背脊微微一绷。
身后那道温柔清淡的嗓音,不高不低,却像一缕轻风,瞬间吹散了她所有伪装的底气。
她站在原地,指尖微微发颤,心头慌乱丛生。
她从未想过会被师尊撞破。
这些日子,她夜夜趁夜深外出,小心翼翼收敛气息、遮掩行踪,拼尽全力不让林缘浅察觉半分异常,只想独自扛下所有逆天改命的重压,默默替师尊搏那一线生机。
可此刻被当场问住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竟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屋内静得可怕。
烛火轻轻摇曳,映得地上两道身影寂然相对。
楚燕垂着眸,看着地面细碎的光影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心底翻涌的慌张、酸涩、偏执、恐惧,尽数被她死死压住,压得不露分毫。她不能坦白,绝对不能。一旦师尊知晓她要动用逆命禁术、赌上全部修为与新生换她性命,以林缘浅的性子,定会宁死不肯应允。
她赌不起,也输不起。
不知僵持了多久,楚燕才缓缓抬眸,转过身来。
她敛去眼底所有深沉的痛楚与决绝,换上一副温顺平和的模样,唇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,语气轻柔如常。
“没事,师尊不用担心我。”
“我只是睡不着,想着夜色正好,打算去凡间走走而已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平稳无波,听不出半点异样,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心血来潮,想要夜游散心。
林缘浅静静立在榻边,一身素白寝衣,长发松松挽着,月色落在她苍白温柔的眉眼间,澄澈通透,早已将少女所有的伪装尽数看穿。
她没有拆穿,只是轻轻望着她,目光温柔,却藏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无奈。
“夜半风凉,凡间路远,何必深夜奔波。”林缘浅缓缓开口,声音轻缓,带着浅浅的疲惫,“往日你最怕黑夜孤寂,从前在锁魔崖底,夜夜需借着我的灵力方能安睡,何时变得这般喜欢深夜独行?”
一句问话,轻轻戳破所有借口。
楚燕心头微涩,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,指尖泛白。
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掩饰,眸光温顺,轻声应答:“今时不同往日了。弟子如今早已不是从前怯懦弱小的模样,不怕黑,也不怕孤身一人。这些日子在崖上日日静养,太过安稳闲适,夜里难免辗转难眠,便想出去随意走走,散散心,很快就回来,不会走远。”
“师尊身子尚弱,夜深露重,您快躺下歇息吧,不必为我挂心。”
她刻意放软语气,字字句句都在安抚,试图将这件事轻轻揭过。
可林缘浅怎么会信。
她太了解自己的徒弟了。
楚燕重活一世,最贪恋的便是眼下的朝夕相守,最惜命的是来之不易的安稳岁月。若是寻常散心,绝不会日日深夜悄然外出,更不会一次次耗损自身本源、神色隐忍难言。
林缘浅缓步上前,步子很轻,慢慢走到楚燕面前。
她抬手,指尖轻轻抚上少女的眉眼,触感温热,却能清晰察觉到她眼底深处压得死死的疲惫与郁结。
“泠欣,”她轻声唤她的名字,语气温柔,却带着不容躲闪的认真,“你看着我。”
楚燕心头一紧,不得不抬眸望向她。
撞入那双温润通透的眼眸,里面没有责备,没有质问,只有沉甸甸、快要溢出来的疼惜。
那一瞬间,楚燕几乎快要绷不住所有伪装。
“你最近,夜夜难安,日日失神。”林缘浅缓缓开口,一字一句,轻柔道出她所有的异常,“白日里寸步不离守着我,夜里却总要悄悄离崖。你眼底的疲惫藏不住,周身日渐衰减的力量也藏不住。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楚燕喉间发紧,鼻尖微酸,连忙移开目光,强压下翻涌的情绪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弟子没有事瞒着师尊,真的只是单纯睡不着,想出去走走。宗门安稳,劫难已过,我能有什么心事。”
“是吗?”林缘浅轻声反问。
她望着少女故作镇定的模样,望着她明明满心苦楚却要强装无恙的隐忍,心口像是被细细的针密密麻麻扎着疼。
她知晓楚燕是为了护她心安,才刻意伪装如常。
可越是这样,她越是难过。
她的小姑娘,明明刚刚挣脱半生宿命苦海,本该自由自在、无拘无束,却因为她这将死之身,再度被困入执念与煎熬之中,夜夜奔波、日日煎熬,独自扛下所有风雨。
林缘浅微微叹息一声,声音轻得像晚风:“若是散心,白日亦可,为何偏偏是深夜?凡间灯火寻常,并无稀奇景致,值得你日日不眠、独自奔波?”
“泠欣,你从来不会对我撒谎。”
最后一句,温柔又沉重。
直直砸在楚燕心上。
楚燕唇瓣微颤,一时语塞,再也找不出半句借口辩驳。
沉默再度笼罩整间竹屋。
烛火摇曳,映着少女僵硬隐忍的侧脸,眼底深处的慌乱、无助与偏执,再也藏不住,悄悄漫出一角。
她知道,师尊已经起疑了。
哪怕没有彻底戳破真相,可心里,已然什么都懂了。
楚燕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温柔的执拗。
她不求别的,只求师尊安安稳稳、无忧无虑走完这最后安稳的时日。所有痛苦、所有抉择、所有逆天的罪孽与反噬,由她一人承担就够了。
楚燕抬眸,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白衣之人,轻声固执道:
“就算师尊起疑也好,不信我也好。”
“我只是想趁着夜色尚好,多走一走,多看一看这世间风景。”
“师尊只需好好歇息,好好养身。其余所有事,交给我就够了。”
话音落下,她微微躬身,语气温顺却坚定。
“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不等林缘浅再言,楚燕转身,抬步踏出竹屋,融入沉沉夜色之中。
背影孤挺、决绝,带着一往无前的孤勇。
屋内,林缘浅静静立在原地,望着她消失在月色里的身影,久久未动。
眼底温热的湿意,悄然漫上眼眶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却只能看着她独自奔赴绝境,无路可拦,无从可阻。
一夜月色清冷,满室无声心疼。
一人装傻不问,一人硬瞒到底。
双向隐瞒,双向煎熬,双向情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