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

夜色如墨，山间冷风穿过层层松枝，呜呜低鸣。

楚燕足尖轻点，身形掠出静心崖的结界，一路向着远荒的上古遗迹疾驰而去。方才竹屋之中与林缘浅的对峙，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头，师尊那双盛满疼惜的眼眸，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，搅得她心神纷乱。

可她不能回头。

逆命换生术还差最后一味主药，生魂莲。此莲不长于沃土，只扎根在千年古战场的残魂堆里，阴气极盛，寻常仙者靠近便会被残魂缠上，唯有身负镇魔之力的她，方能平安采摘。

三十日的期限一日日缩减，留给她的时间，已经不多了。

一路疾驰，脚下山河飞速倒退。楚燕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，将全部心神放在前路之上，掌心淡淡的墨色灵光流转，驱散沿途游荡的孤魂野鬼。

静心崖竹屋之内，林缘浅久久立在窗边，望着楚燕消失的方向。

烛火跳动，将她单薄的影子投落在墙面，孤寂清瘦。方才楚燕仓促离去的模样，已经印证了她心底全部猜想。她清楚那孩子嘴上的借口全是谎言，清楚她正不顾一切搜集禁术所需的物什，赌上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，只为强行续上她早已枯竭的寿元。

林缘浅缓缓抬手，抚上自己的胸口。仙骨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钝痛，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，她的大限将至。

活了数百年，她早已看淡生死。这一生，入清云，修大道，护宗门，拼尽一切护楚燕挣脱宿命枷锁，亲眼看见她魔种觉醒，守住本心，不再被怨念吞噬，于她而言，早已再无遗憾。

她唯一放不下的，便是楚燕。

她好不容易逃出半生苦难，本该逍遥世间，随心所欲，若是为她施展逆命禁术，轻则修为尽废，沦为凡人，饱受天道反噬，一生坎坷；重则术法崩坏，神魂碎裂，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。

林缘浅轻轻闭上眼，一声轻叹消散在晚风里。

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楚燕为她自毁前程。

稍作思忖，林缘浅取过搁置在桌旁的长剑。剑身蒙着一层薄尘，是她许久未曾动用的佩剑。她本就灵力枯竭，仙骨寸寸开裂，稍稍调动仙力，经脉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感，额头瞬间渗出一层薄汗。

可她没有停下。

以她如今残破的仙躯，长途赶路本是大忌，可她别无选择。

她要追上楚燕，拦下她。

不能让她采来生魂莲，不能让她完成祭典，不能让她逆天而行，与天道相抗。

林缘浅敛去周身气息，白衣身影悄无声息踏出竹屋，循着楚燕离去的方向，缓步踏入沉沉夜色。她不敢御空飞行，御空需要耗费大量本源灵力，只能凭着数百年修行沉淀的轻身功法，一点点往前追赶，每踏出一步，仙骨便传来一阵刺骨的疼，冷汗浸透她的衣衫。

另一边，楚燕已然抵达上古古战场。

这片土地埋葬了万千修士的枯骨，遍地断戟残剑，黑雾沉沉，无数残魂在旷野间游荡嘶吼。阴风卷起黄沙，扑面而来，带着浓郁的血腥味。

楚燕周身墨色魔力铺开，强横的镇魔之力席卷四方，那些躁动的残魂感知到她的力量，畏惧地四处逃窜，不敢靠近分毫。

旷野的最中心，一汪漆黑幽潭静静卧于乱石之间。潭水之上，一朵漆黑花瓣、花蕊泛着莹莹红光的莲花静静盛放，正是她苦苦寻觅的生魂莲。

找到了。

楚燕眼底掠过一丝微光，快步上前，伸手小心翼翼朝着莲茎探去。只要摘下这朵生魂莲，逆命换生术所有的灵材便全部集齐，祭典便可择日开启。

指尖距离花瓣只剩寸许。

“泠欣，住手。”

一道清浅疲惫的声音，骤然自她身后响起。

楚燕指尖猛地一顿，浑身僵住。

这个声音，她刻在心底，永生永世都不会认错。

她难以置信地缓缓回身，看见月色之下，白衣染尘的林缘浅静静立在乱石之间，微微喘息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，一手扶着身侧的断剑支撑身子，显然是一路强行追来，早已耗尽气力。

楚燕瞳孔骤缩，心头大震。

“师尊！您怎么来了？！”

她立刻快步冲上前，伸手想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人，语气满是慌乱，“您身子这般虚弱，怎么能孤身跑到这种阴邪之地，路途凶险，若是路上出事该如何是好？快随我回静心崖休养！”

林缘浅轻轻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，目光越过楚燕，落在幽潭之上那朵盛放的生魂莲，眼底满是苦涩。

“我若是不来，是不是等我回去，你便集齐全部灵材，准备施展逆命换生术了？”

一句话，轻飘飘落地。

楚燕浑身一震，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。

最害怕的事情，终究还是来了。

师尊全都知道了。

所有的隐瞒、所有的伪装，在此刻尽数被戳破。

楚燕沉默着，垂着头，不敢去看林缘浅的眼眸，声音低哑：“师尊……我……”

“不必再瞒我了。”林缘浅轻轻摇头，语气平静，却藏着化不开的怅然，“逆命换生，以自身全部修为、气运作为祭品，强行篡改天道定下的寿数。泠欣，你可知这禁术的代价？”

“我知道。”楚燕猛地抬眸，眼底没有半分悔意，只有孤注一掷的坚定，“代价我全都清楚。修为散尽也好，气运全无也好，天道反噬也罢，我全都不在乎。只要能够留住师尊，任何代价，我都心甘情愿承受。”

“傻孩子。”林缘浅望着她，眼底泛起水光，声音微微发颤，“你熬过锁魔崖千年孤寂，挣脱魔种的桎梏，好不容易换来新生，这是你拼了半生才拿到的光明，怎么能就这样，为了一个时日无多的我，亲手毁掉？”

“于世间而言，我只是一个寿元将尽的修士，可于我而言，师尊就是我的全部。”楚燕上前一步，目光灼灼，“当年是您踏入锁魔崖，拼尽一切寻回我的神魂，是您耗尽仙骨，为我求取九转还魂莲。您为我赌上性命，如今换我来救您，理所应当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一月之后神魂消散，留我一人孤零零活在这世间。”

林缘浅轻轻叹息，目光温柔地望着她：“泠欣，生死有命，寿数天定。我的神魂本源早已枯竭，本就到了落幕之时。我活了数百年，早已无憾，唯一的心愿，只是希望往后的岁月，你可以平安自在，无拘无束地活下去，不必被我束缚，不必为我执念缠身。”

“我不要这样的无拘无束。”楚燕的声音微微哽咽，眼底浮起水汽，“没有师尊在的世间，再繁华，于我而言都是荒芜。若是留我一人独活，那才是最残忍的结局。”

幽潭边阴风四起，吹动二人衣袂。

生魂莲在潭水上轻轻摇曳，艳红的花蕊在夜色里，格外刺目。

林缘浅缓缓移步，越过楚燕，看向那朵生魂莲。她静静伫立片刻，而后抬手，指尖凝起一缕微弱的仙力。

“若是这株莲花还在，你便永远不会放弃这个念头。”

楚燕心头猛地一紧，慌忙上前阻拦：“师尊，不要！”

可已经晚了。

微弱却决绝的仙力击在生魂莲的莲茎之上。

咔嚓一声轻响。

漆黑的莲茎应声断裂，那朵唯一的生魂莲坠入漆黑幽潭，转瞬之间，被潭底涌动的黑水吞没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逆命换生术，最重要的主药，就此毁去。

楚燕怔怔望着漆黑的潭面，一瞬间，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尽数抽干。

她拼尽全力寻找的希望，眼睁睁在她眼前消散。

她缓缓转头看向林缘浅，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，声音轻得像是风中残叶。

“师尊……您为什么要这么做。”

林缘浅望着她黯然的模样，心口痛如刀割，却依旧咬着牙，轻声道：

“因为我不要你，为我逆天，为我赴劫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