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日悄无声息流逝,转眼已是十日过隙。
静心崖日日风和日暖,竹屋朝夕温柔安稳。
在外人眼中,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。师尊伤势渐稳,师妹彻底脱困宿命,师徒二人相守崖上,岁月静好,尘埃落定。
可只有身处局中的两人,各自揣着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楚燕依旧日日温柔陪护。
晨起熬药、午后伴云、夜中守榻,她比从前更加细致,更加黏人。好似生怕错过一瞬相伴的时光,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,却又藏着极深的隐忍与慌张。
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。
白日笑意恬淡,举止如常,夜里外出寻材皆是趁夜深人静,归来时身上气息清理得干干净净,从未让林缘浅察觉半分异样。
可她忘了,林缘浅活了数百年,心思剔透通透,见过世间万般悲欢,最擅长察人于心、藏痛于形。
这十日来,楚燕看似如常,实则变了太多。
她不再独自静坐调息,时时刻刻目光追随林缘浅的身影,一瞬不舍;她夜里时常睡得极浅,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;偶尔出神眨眼的刹那,眼底会飞快掠过一丝极重的悲恸,快得让人抓不住,却真实存在。
更甚的是,她周身日渐稀薄的魔元。
林缘浅早已察觉。
楚燕觉醒的镇魔之力霸道磅礴、底蕴极深,本该日日稳固、愈发强盛。可这十日以来,她的魔元在无声无息持续耗损,一日淡过一日。
起初林缘浅只当是她刚重塑肉身、根基未稳。
可次数多了,心底的疑虑渐渐沉凝、发酵,化作沉甸甸的不安。
这日午后,暖阳正好。
林缘浅靠在窗边静坐看书,楚燕坐在她脚边,静静靠着她的膝头小憩。少女呼吸轻软,眉眼温顺,像从前无数个依赖她的模样。
阳光落在楚燕的侧脸,柔软安宁。
林缘浅垂眸静静看着她,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,眼底温柔一点点褪去,只剩沉沉的酸涩与了然。
她懂了。
楚燕一定知道了。
知道她寿元枯竭、神魂将尽,知道她时日无多。
这些日子她看似日渐好转的气色,根本不是痊愈,只是神魂将灭之前,强行撑起的片刻安宁。她自己最清楚自身状况——仙骨裂痕入骨,本源彻底空洞,生机早已是风中残烛。
她本打算悄悄熬过最后时日,悄然离世,让楚燕以为她只是寿元耗尽、安然归尘,不必背负任何痛苦与执念,只需安稳余生,自在逍遥。
她本想,自己悄悄扛过这场死别,护徒弟最后一程安稳。
却没想到,楚燕竟提前知晓了天命。
更没想到,这孩子在知晓死局之后,不哭不闹、不拆不穿,只是默默瞒着她,独自在外耗损修为、暗中布局,妄图逆天改命。
林缘浅心口密密麻麻的疼。
她活数百年,历经正邪战乱、宗门浩劫、生死别离,早已看淡生死。此生她无愧宗门、无愧正道、无愧天地,唯一牵挂,唯有楚燕。
能亲眼看着她挣脱魔种、觉醒本心、脱离宿命苦海,她已然无憾。
她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。
可她唯独舍不得——舍不得她的泠欣,为了一个注定无解的死局,赌上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。
逆命之术,上古禁术,她比谁都清楚代价有多惨烈。
以毕生修为、气运、魔身为祭,换他人一线生机。
术成,她从此沦为平庸凡人,再无修行之力,一生波折不断、气运全无。
术败,天道反噬,神魂俱碎,彻底湮灭。
林缘浅指尖微微发颤,眼眶悄然泛红。
她的小姑娘,半生苦难、半生枷锁,好不容易挣脱所有黑暗,迎来光明与新生,如今却要为了她,再度踏入绝境。
明明该她落幕的结局,偏偏楚燕要抢着替她负重前行。
良久,她轻轻低头,靠着楚燕的发顶,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,带着无尽的无力与心疼。
“傻孩子……何苦如此。”
她不求长生,不求久伴,只求她岁岁平安、一生无忧。
夜幕再度降临。
待到怀中少女沉沉睡熟,林缘浅轻轻挪开身子,起身立于窗前。
月色清冷,映着她苍白安然的侧脸。
她看着窗外寂静的山林,心底已然做出决断。
她不能让楚燕逆天。
绝不能。
若天命注定她该消散,那她便如期落幕。她绝不要自己拼尽一生护住的孩子,最后为了留住她,毁去来之不易的一切。
夜深过半。
身侧床铺微动,楚燕准时睁眼。
她小心翼翼起身,生怕惊扰林缘浅安眠,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。整理衣袍,敛去周身气息,正准备再度踏夜出山,搜集最后几样逆命术的核心灵材。
刚抬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柔清淡的声音。
“泠欣,你要去哪?”
楚燕脚步骤然僵在原地。
浑身一瞬紧绷,心底咯噔一沉。
师尊……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