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竹屋烛火摇摇欲坠。
楚燕跪坐在玉榻边,良久未动。
眼角的湿意早已风干,可心底那股被天命攥紧的窒息感,半点未曾褪去。方才梦境里天道的宣判还回荡在识海,冰冷、绝对、没有一丝转圜——三十日,便是林缘浅的大限。
她低头望着榻上安然熟睡的人。
林缘浅睡得很轻,长睫垂落,褪去了平日所有的坚韧与自持,只剩一片柔软温和。这些日子在她的调养下,气色肉眼可见地变好,任谁看了,都会以为伤势在稳步痊愈、岁月从此安稳。
唯独楚燕知道。
这只是回光返照。
神魂本源枯竭,寿元彻底透支,是天道规则定下的死局。她的魔力能修复仙骨裂痕,能抚平肉身伤痛,却补不了消散的生机,换不回流逝的岁月。
整整一夜,楚燕未曾合眼。
她就静静守在榻边,一瞬不瞬地看着林缘浅的眉眼,将心底翻涌的绝望、偏执、恐惧尽数死死压下。
她不能慌。
更不能让师尊看出分毫异常。
若是林缘浅知晓自己只剩一月寿命,以她温柔克己的性子,必定会故作坦然,悄悄安排好所有后事,安然赴死。
楚燕绝不允许。
天要收她的师尊,那她便逆天夺命。
天光微亮,破晓的晨光穿透竹窗,洒落在屋内。
林缘浅长睫轻轻颤动,缓缓睁开眼眸。一夜安睡,是她这些年受伤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,周身暖意绵长,经脉舒缓,连仙骨的隐痛都淡若无踪。
她侧首,便看见守在榻边的楚燕。
少女眉眼温顺,眼底干净柔和,一如往常,看不出半分昨夜崩溃失神的痕迹。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疲惫,是彻夜未眠的痕迹。
“一早便醒了?”林缘浅声音轻柔,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,“昨夜是不是没睡好?看着有些倦。”
楚燕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,抬眸扬起一抹浅淡笑意,自然地起身:“无妨,只是睡得浅。师尊今日感觉如何?身上可还有痛感?”
“好多了,有你在,已然无碍。”
林缘浅淡淡一笑,神色安然,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被天命判了死期。
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温柔模样,楚燕心口密密麻麻的疼。
她收敛所有心绪,如常伺候林缘浅起身梳洗、熬药调息。一举一动温柔细致,分寸得当,和往日别无二致。
白日里,静心崖依旧安宁温柔。
林缘浅闲来无事,便坐在崖边看云,偶尔轻声和楚燕说起从前旧事,说起她年少拜师的懵懂,说起锁魔崖那些难熬的岁月。语气轻松,好似过往所有苦难,都只是寻常云烟。
楚燕一一应着,安静陪在她身侧,听她轻言细语,将每一字每一句都牢牢记在心底。
她不知道还能听师尊说多少次话,不知道还能这样朝夕相伴多少时日。
一日温柔,便少一日圆满。
待林缘浅午后小憩沉沉睡去,楚燕脸上所有的温柔笑意瞬间褪去。
竹屋结界悄然收紧,隔绝整片清云山的气息。
她独自立在崖边,望着远处云海翻涌,眼底只剩冰封般的冷寂与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她翻遍脑海中所有上古秘闻、禁术传说。
天道折寿、神魂枯竭,寻常仙法魔力皆不可解。唯一的生路,只在上古失传的逆命换生术。
以施术者自身全部魔元、千年修为、毕生气运为祭,强行撕裂天道规则,置换他人寿元神魂。
术成,被祭者可重续生机、修复本源、岁岁安稳。
而施术者,修为尽废、魔身崩碎、气运尽失,从此沦为凡人,寿元微薄,再无修行可能,甚至会被天道反噬,永世不得安生。
这是唯一的办法,也是最惨烈的办法。
楚燕垂落指尖,看着掌心流转的至高镇魔之力,眼底没有半分犹豫。
她这一生,本就是从泥泞与黑暗里爬出来的。
前半生,师尊舍尽一切渡她出苦海、脱魔劫、解宿命。
后半生,换她倾尽所有,换师尊岁岁平安、长生无虞。
值得。
万般值得。
从此,楚燕开始不动声色地筹备一切。
她白日温柔陪护,寸步不离,陪着林缘浅看花看云,闲话朝夕,把最温柔的模样尽数留给师尊,让她安安稳稳度过最后的安稳时光。
夜里待林缘浅熟睡,她便独自踏月出山,走遍山野灵脉,搜集逆命术所需的上古灵材、天道祭物。
曾经惧怕黑暗、惧怕孤寂的小姑娘,如今孤身穿梭深夜险地,不惧阴风、不惧煞气、不惧天道威压。
她默默承受所有煎熬与抉择,将所有秘密、所有痛苦、所有孤注一掷的牺牲,尽数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。
日子一日日悄然流逝。
温柔安稳的表象之下,是少女赌上一切的逆天布局。
一月之期,正在倒数。
温柔是假,倒计时是真。
相守是梦,逆天是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