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谷的晨光温柔漫过石台,楚燕身上的灵力还很虚浮,刚重铸肉身,神魂尚且没有完全稳固,每一次呼吸,都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幽蓝微光,那是锁魔崖大阵遗留下来的印记,潜藏在她血脉深处,悄无声息地蛰伏。
林缘浅坐在一旁,伸手替她拭去额角薄汗,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,依旧觉得恍如一场大梦。数十载颠沛流离,踏遍险山秘境,数次九死一生,如今终于得见她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。
只是她自身的状况早已不容乐观。
为催动九转还魂莲,耗尽大半残存灵力,仙骨裂痕不断扩大,鬓边银丝层层叠叠,原本清俊出尘的容颜,染上了岁月刻下的倦意。方才渡灵力之时,内伤再度发作,胸口阵阵闷痛,她却尽数掩下,不愿让楚燕看见半分。
“身子还虚弱,不要乱动。”林缘浅声音温和,“九转还魂莲虽能重塑肉身,可你的神魂受过重创,需要慢慢调养,不可急着赶路。”
楚燕轻轻颔首,抬眼望向林缘浅憔悴的模样,心中一阵酸涩。她记得秘境之中,师尊满身伤痕,拼着性命也要为她求取至宝。那些尘封的记忆一一翻涌上来,锁魔崖的黑雾,石台之上的献祭,大战之中魂体破碎的痛楚,一幕幕清晰如昨。
“师尊,你的身子……”楚燕伸手,轻轻抚上林缘浅的肩头,指尖触到那道还未愈合的旧伤,心头一紧,“你为了救我,损耗了太多。”
林缘浅微微一怔,随即淡淡笑了笑,抬手按住她的手背,不愿多提伤痛:“无妨,只要你平安,一切便值得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二人便在这幽谷之中暂住休养。
白日,林缘浅会寻来山间灵草,熬制汤药给楚燕固本培元。夜里,便坐在石台边,同她说起这些年在外漂泊的见闻。说起冰封雪原的落雪,说起万妖谷漫山遍野的奇花,说起那些凶险的秘境险境。
楚燕静静听着,偶尔也会说起自己被困在玉盒之中的岁月。那段时光没有光亮,没有声音,只有无尽沉寂,可只要感知到林缘浅的气息,她便不会觉得绝望。
“我一直都知道,师尊不会丢下我。”楚燕望着她的眼眸,轻声说道。
林缘浅心口微动,伸手将她揽入怀中,小心翼翼,生怕碰伤她刚凝聚的肉身。
幽谷岁月安然,可潜藏的隐患,正在悄然滋长。
这一日夜半,月色洒满山谷。
楚燕熟睡之中,体内那道来自锁魔崖的印记忽然骤然躁动。
一股阴冷的魔气顺着血脉四处游走,她浑身骤然发冷,额头上渗出冷汗,指尖不受控制地泛起墨色光晕。沉睡的意识里,无数凶煞的低语再度响起,那些当年被她镇压的邪祟怨念,借着新生肉身的缝隙,试图重新侵染她的心神。
“唔……”
楚燕闷哼一声,身子不住地颤抖,猛地从睡梦之中惊醒。
她睁开双眼,瞳孔边缘染上一层淡淡的墨黑,周身萦绕起若有若无的黑雾。
守在一旁打坐调息的林缘浅瞬间察觉异样,猛地睁开眼,快步上前。
“泠欣!”
只见楚燕蜷缩在石榻之上,面色惨白,浑身不断发抖,体内两股力量激烈冲撞,一边是九转还魂莲带来的温润生机,一边是锁魔崖遗留的镇魔煞气,两股力量在经脉之中相互撕扯,痛苦万分。
“师尊……我好难受……”楚燕咬着唇,额角冷汗滚滚而下,意识开始恍惚,“有东西在我的身体里……”
那是当年她献祭神魂镇压万千凶煞留下的后遗症。
她的神魂曾与锁魔崖大阵融为一体,就算借还魂莲重铸肉身,那万千凶煞的怨念印记,依旧刻在了神魂血脉之中。之前有玉盒温养,尚且能够压制,如今肉身新生,印记便开始苏醒作乱。
林缘浅心头大骇,立刻抬手,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渡入楚燕体内,想要压制那股躁动的煞气。可她自身仙骨本就残缺,灵力本就所剩无几,强行镇压之下,自身旧伤瞬间爆发,一口鲜血猛地呕出,溅落在地面。
“师尊!”楚燕看见她呕血,心神大乱,挣扎着想要推开她,“不要再耗损灵力了,会伤到你的!”
“不许乱动。”林缘浅咬牙,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,死死稳住灵力输出,“这股煞气若是放任不管,会吞噬你的神智,到时候你会再度沦为魔物。”
可锁魔崖遗留的怨念太过磅礴,单凭林缘浅残存的力量,只能勉强压制,根本无法彻底根除。
黑雾在楚燕周身翻涌,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沉沦之间反复拉扯,脑海中不断闪过幻象。幻象里,锁魔崖的石台,漫天凶煞嘶吼,还有当年清云宗大战的惨烈画面。
就在煞气快要冲破防线的刹那,楚燕胸口,那支白玉簪忽然发出阵阵温润白光。
玉簪之中封存的林缘浅本源灵力,自行爆发出来,化作一道柔和光罩,牢牢裹住楚燕,硬生生将躁动的墨色煞气逼退回去。
煞气暂时被压下,楚燕浑身脱力,软软倒在榻上,大口喘息,瞳孔里的墨色缓缓褪去,只余下一身疲惫。
林缘浅也随之脱力,半跪在地,胸口剧烈起伏,脸色苍白如纸。
她明白,这只是暂时压制。
那道锁魔崖的印记一日不除,楚燕便永远活在隐患之中。今日可以靠玉簪勉强稳住,下次若是再度爆发,便未必有这般好运。
幽谷之中,夜色沉沉。
林缘浅看向榻上昏睡过去的楚燕,眉头紧紧锁起。
九转还魂莲救回了她的性命,却没能清除掉根植于神魂的诅咒。
想要彻底根除这股煞气,唯有重回锁魔崖旧址。
那里是一切的开端,也唯有回到本源之地,才有机会将残留在楚燕血脉之中的凶煞印记彻底剥离。
可锁魔崖底下,依旧镇压着万千凶煞,如今大阵残破,一旦贸然回去,凶险难测。
林缘浅低头,望着楚燕安静沉睡的眉眼,心中已然做出决断。
无论前路何等凶险,她都要陪在楚燕身边。
第二日清晨,楚燕醒来,身上的不适感已经消退,只是经脉依旧隐隐作痛。
“师尊,我们何时回清云宗?”楚燕轻声问道。
林缘浅看向她,神色凝重:“泠欣,我们暂时不能直接回去。你的体内还留有锁魔崖的煞气印记,若是不彻底除去,日后必会酿成大祸。我们需要,重返锁魔崖。”
楚燕闻言,身子微微一震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那座埋葬了她无数痛苦记忆的崖谷,是她心底最深的梦魇。
可她望着林缘浅坚定的目光,终究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跟你回去。”
二人收拾行装,辞别幽谷,踏上前往锁魔崖的路途。
前路漫漫,旧地重游,等待她们的,将是更加汹涌的危机。而谁也不知道,当年被封印在锁魔崖之下的凶煞,早已借着大阵破损的缝隙,暗中孕育出了新的变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