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

秘境云雾翻涌，灵泉边上，上古灵兽抬起身躯，如山岳般庞大的身躯遮挡住天光。

那是一头青鳞巨夔，乃是自上古便守在此地的灵物，周身流转浑厚的先天灵力，一双竖瞳冰冷地落在林缘浅身上，低沉的嘶吼震得周遭草木簌簌颤动。九转还魂莲是它守护半生的至宝，绝不允许外人轻易摘取。

林缘浅缓缓将温魂玉盒护至怀中最深处，指尖唤出随身的长剑。剑身灵光暗淡，数十年的奔波寻路，数次重伤早已经磨损了这柄伴她多年的佩剑，可握剑之人的目光依旧坚定。

“我并非有意来此寻衅，只求取一株九转还魂莲，救我徒弟性命。”林缘浅声音平静，对着巨夔拱手一礼，“若是前辈肯成全，往后但凡我力所能及之事，林缘浅必当赴汤蹈火报答。”

青鳞巨夔只是低低咆哮一声，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。巨大的夔尾猛地横扫而出，强劲的罡风撕裂空气，直逼林缘浅面门。

林缘浅闪身向后急掠，仙骨旧伤随着剧烈动作骤然传来钻心的疼，喉间涌上腥甜，她强行将血气咽回去，提剑格挡。

“铛——！”

长剑撞上夔尾，剧烈的冲击力顺着剑身传到四肢百骸，林缘浅整个人被震飞出去，重重摔落在青石地面，一口鲜血喷落在地。

数十年修为折损，仙骨残缺，她早已不复当年清云师尊全盛时期的力量。面对先天灵兽，差距悬殊。

巨夔不给她喘息的机会，再度俯冲而来，大口獠牙寒光森森。林缘浅就地翻滚躲开攻势，指尖飞快捏出防御法阵，淡白光幕撑开，却在巨兽一撞之下布满蛛网般的裂痕。

玉盒之中，楚燕那缕沉寂多年的残魂，震颤愈发频繁。

微弱的魂息隔着玉盒，隐隐向外散出一丝幽蓝微光。那丝光芒极淡，林缘浅一心对敌，尚且没有察觉。

林缘浅望着步步紧逼的巨夔，心知硬碰硬很难取胜，目光飞快扫过灵泉中央的九转还魂莲。九片花瓣流光溢彩，莲心荡漾温润生机，只要能够触碰到莲瓣，一切辛苦便不算白费。

她咬牙，将体内残存灵力尽数催动，周身浮起一层浅淡金光，正是当年清云宗的本命剑诀。

剑光凌厉，直刺巨夔双目。

青鳞巨夔吃痛，怒吼一声，巨大的前爪狠狠拍下，正中林缘浅肩头。骨骼碎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，林缘浅被一掌拍飞，重重撞在山壁之上，长剑脱手坠落在草丛之间。

她半跪于地，浑身脱力，灵力几乎耗尽，肩头伤口不断涌出鲜血，白衣再度被血色浸透。

巨夔缓步上前，硕大的头颅低垂，冰冷的竖瞳俯视着奄奄一息的来客，张口便要将她驱逐出这片秘境。

就在这时，林缘浅怀中的温魂玉盒骤然爆发出一道幽蓝柔光。

玉盒盒盖自行弹开，楚燕那缕残魂不受控制地飘飞而出。数十年来一直沉寂微弱的魂息，此刻竟凝出一层薄薄的虚影，少女朦胧的轮廓浮现在半空之中。

“泠欣？”林缘浅瞳孔骤缩，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道魂影。

楚燕的魂体晃晃悠悠，明明连自主行动都十分艰难，却依旧挡在了林缘浅身前，面对着面前如山一般的上古灵兽。她没有灵力，没有法器，仅仅只是一缕残魂，可身上散出一缕古老的气息，那是当年她献祭神魂镇压锁魔崖万千凶煞之时，沾染的镇魔之力。

青鳞巨夔原本向前的脚步猛地顿住，竖瞳微微收缩，似是感知到了这缕魂息之中厚重、纯粹的牺牲之力，不再向前逼近，只是低低地呜咽一声。

它能分辨善恶，看得见眼前这缕残魂身上承载的万般苦楚。

楚燕虚幻的目光侧过头，看向身后满身伤痕的林缘浅，魂息轻轻颤动，一道微弱的意念传入她的识海。

【师尊，不要再打了。】

林缘浅望着身前单薄虚幻的魂影，心口酸涩难当。她漂泊数十载，日夜守护这缕残魂，本想由她来护楚燕一生，可每一次生死关头，永远都是这个姑娘，拼着快要消散的神魂站出来护她。

巨夔静静凝视片刻，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，向着灵泉旁的九转还魂莲偏了偏，而后后退数步，让出了通路。

它默许了。

林缘浅愣在原地，半晌才回过神，连忙撑着伤痛的身躯起身，缓步走到灵泉之畔。

泉眼中央，九转还魂莲静静盛放，生机浩荡。她小心翼翼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到一片莹润的莲瓣。

触手温热，磅礴柔和的生机顺着指尖缓缓流淌而来。

终于找到了。

她强压心中翻涌的情绪，小心摘下整株莲花，生怕稍稍用力便损毁这世间唯一的至宝。

将莲花捧在掌心，林缘浅转头望向半空漂浮的楚燕魂影，眼底漫开温柔笑意。

“泠欣，我们可以重塑肉身，回家了。”

楚燕的魂影轻轻晃动，像是在点头，幽蓝微光柔和地一闪一闪。

可就在九转还魂莲离开灵泉的刹那，整座秘境忽然剧烈震颤起来。

九转还魂莲乃是秘境灵脉核心，莲花一旦被摘取，秘境根基受损，空间屏障开始崩碎，四处空间裂痕蔓延，碎石不断自上空坠落。

青鳞巨夔仰头长嘶一声，此地很快就要彻底崩塌，再不走，所有人都会被卷入空间乱流之中。

“快走！”林缘浅伸手，轻柔地托住楚燕飘来的魂影，将她小心送回温魂玉盒收好，紧紧抱着玉盒与九转还魂莲，跟随巨夔指引的秘境出口全力奔逃。

身后的山壁不断坍塌，空间裂缝呼啸撕扯，无数碎石擦着她的身子飞过。仙骨旧伤本就沉重，一路奔逃之下，伤口不断渗血，可她将玉盒与莲花死死护在怀里，分毫不敢松懈。

终于，在秘境彻底湮灭的前一刻，林缘浅纵身冲出秘境出口。

身后轰鸣巨响传来，整片上古秘境，尽数坍塌，化作虚无，永远消失在天地之间。

林缘浅跌坐在一片清幽的山谷之中，大口喘息，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，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

四周山清水秀，灵气充盈，是一处无人打扰的世外幽谷，恰好适合用来施展重塑肉身的术法。

她抬眼环顾四周，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
不必再继续漂泊了。

林缘浅寻来平整的石台，将九转还魂莲放置石台正中，打开温魂玉盒，将楚燕的残魂缓缓引至莲花上方。

九片莲瓣缓缓舒展，层层灵光升腾而起，化作温暖的光雾，一点点包裹住楚燕缥缈的魂体。

重塑肉身的术法，正式开启。

莲心源源不断涌出造化生机，一点点填补楚燕残缺的神魂，血肉经脉在灵光之中慢慢成型，纤细的身形一点点凝实。

只是重塑肉身耗费的灵力庞大无比，需要有人持续不断供给灵力稳住法阵。林缘浅盘膝坐在阵眼外侧，源源不断输送自身灵力。仙骨的旧伤被持续牵动，每渡出一缕灵力，便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，鬓边的银丝又多出数根，寿元飞快流逝。

她毫不在意，目光一刻不离法阵之中那道渐渐凝实的身影。

一日，两日，三日。

幽谷之中灵光日夜不息。

到了第七日的清晨，朝阳自山谷峰顶缓缓升起，金色晨光洒落石台。

法阵的光芒缓缓收敛。

莲雾散尽，少女静静躺在石台之上。

乌发如瀑，眉眼一如往昔，肌肤莹白，呼吸轻柔绵长，是一具完完整整、鲜活温热的肉身。

楚燕缓缓睁开双眼。

澄澈的眼眸望向守在一旁，面色苍白、满身风霜的白衣女子。

她轻轻开口，声音柔软清晰。

“师尊。”

林缘浅怔怔看着她，漂泊数十载积压在心间的思念与苦楚，在此刻尽数卸下。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落在楚燕的脸颊之上，触碰到温热真实的肌肤，泪水无声滚落。

“泠欣，你醒了。”

楚燕抬臂，伸手轻轻握住林缘浅冰凉的手，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。

“嗯，我醒了。师尊，辛苦你了。”

山谷清风拂过，山花随风摇曳。

数十年漫长的寻觅，无数次生死险境，无数个孤苦漂泊的日夜，终于等到重逢。

林缘浅望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徒弟，轻声道：“这里离清云宗路途尚远，等你休养好身子，我们便回去。慕涵师姐，还有清云的弟子，都一直在等着你。”

楚燕轻轻点头，靠在她身侧，静静望向山谷之外辽阔的云天。

只是谁都没有留意，重塑肉身之时，楚燕魂体深处，还残留着当年锁魔崖大阵的一缕印记。

那道沉寂的印记，正在她新生的血脉之中，缓缓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