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

漫天金芒自林缘浅周身冲天而起，将整片清云群山照得一片透亮。

灭魔诛邪大阵的纹路顺着大地蔓延，金色符文攀附在护山大阵的残破光幕之上，两股力量交融，形成一道浩瀚磅礴的光海。铺天盖地的凶煞魔物嘶吼着冲撞而来，却被金色光纹狠狠绞杀，黑色煞气不断消融在金光之中。

阵眼之中，林缘浅盘膝端坐，浑身仙骨寸寸开裂，每催动一分阵法力量，便有一缕神魂随之消散。她本就因禁术受了重创，如今强行催动这同归于尽的大阵，身躯早已摇摇欲坠，白衣被鲜血浸透，额角不断滚落冷汗。

“师尊！”慕涵拼杀到阵眼近前，眼见她神魂不断耗损，心如刀绞，“停下！这阵法一旦催动完毕，您会魂飞魄散的！”

林缘浅目光平静，望着下方不断陨落的同门弟子，声音微弱却坚定：“万千凶煞出世，若是不将它们尽数镇压，山下凡世，亦会生灵涂炭。我身为清云师尊，理当担下这份罪责。”

她脑海之中，闪过楚燕的模样。

若是泠欣还在，定然不愿看见她这般赴死。可如今，她已经没有别的退路。

金色大阵越转越盛，无数凶煞在光芒里化为飞灰，可依旧有源源不断的魔物从锁魔崖的方向涌来。灭魔大阵的消耗远超预想，林缘浅的气息飞速衰弱，原本莹白的仙躯，开始泛起淡淡的透明虚影。

就在大阵即将抵达极限，林缘浅的神魂快要彻底溃散的刹那。

蛮荒古林深处，上古转生祭坛骤然爆发出一道幽蓝强光。

祭坛之上，楚燕的魂体悬浮于中央。

她在祭坛之内休养许久，残破的神魂得到滋养，已经凝聚出完整的魂体轮廓。她遥遥感知到清云宗方向传来的毁灭气息，感知到那股熟悉的、正在不断消散的灵力波动。

是林缘浅。

师尊要献祭自己，以命换苍生。

“不要！”

楚燕心神剧震，不顾祭坛的束缚，拼尽全部魂力冲击结界。转生祭坛的结界本就力量枯竭，被她不顾一切的冲撞震出细密裂痕。

她记得那支白玉簪，簪中留存的本源灵力，与林缘浅的神魂紧紧相连。楚燕伸手攥紧玉簪，将自己全部残存的神魂力量，尽数灌注其中。

幽蓝色的魂光顺着玉簪，破开遥远的空间阻隔，如一道流星，跨越万水千山，直冲向清云宗的阵眼。

正在耗尽神魂的林缘浅，忽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暖意猛地涌入体内。

那缕魂光穿透大阵，落在她的眉心。

属于楚燕的气息，清晰地传入她的识海。

“泠欣……”林缘浅猛地睁开眼，涣散的瞳孔骤然凝住，心中掀起滔天波澜。

她还活着。

那一瞬间，求生的执念猛地冲破了赴死的决意。她不能死。她答应过，要把楚燕接回来。

可灭魔大阵已经启动，阵法的力量不受控制，金色光纹依旧在疯狂吞噬她的神魂。若是强行中断阵法，所有被镇压的凶煞会立刻挣脱束缚，再度肆虐人间。

进退两难。

楚燕的魂息在玉簪之中不停震颤，隔着遥远距离，急切地向她传递意念。

【师尊，不要放弃。我在，我还活着。】

祭坛之内，楚燕的魂体在结界裂痕之中不断挣扎，祭坛的古老符文被她的魂力牵动，缓缓运转起最后的转生之力。

上古转生祭坛，不仅可以滋养神魂，更能借天地灵脉，接引神魂跨越空间。

只是这一次接引，代价极大。她本就残缺的神魂，会承受撕裂般的剧痛，而且只能将魂体送过去，依旧没有肉身，依旧是一缕虚浮魂灵。

可她别无选择。

楚燕咬紧牙关，催动祭坛最后的本源。

幽蓝色光柱自蛮荒古林冲天而起，撕裂云层，直直贯穿天际，朝着清云宗的方向疾驰而来。

清云宗上空，金色灭魔大阵与蓝色接引光柱轰然相撞。

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交织，天地间狂风大作，风云变色。

慕涵站在阵眼旁，望着那道破空而来的蓝光，满脸震惊：“那是什么？！”

光柱破开层层黑雾，落在阵眼中央。

光影散去，一道朦胧的少女魂体，缓缓浮现在金光之中。

楚燕一身素衣虚影，面色苍白，魂体微微晃动，身上还带着祭坛传送留下的道道裂痕。她目光急切，一眼便看见了几乎快要油尽灯枯的林缘浅。

“师尊！”

林缘浅望着眼前的魂体，心口剧烈起伏，伸手想要触碰，指尖却只能穿过一片虚幻。

“泠欣，你真的回来了。”她声音颤抖，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。

万千凶煞看见楚燕的魂体，顿时躁动起来。当年正是楚燕的神魂镇压了它们，如今她的魂息现世，魔物纷纷嘶吼着朝这边扑来。

灭魔大阵还在运转，不断消耗林缘浅的神魂。楚燕明白，不能再继续僵持。

她抬眼看向林缘浅，眸光决绝。

“师尊，大阵不可中断。”楚燕的魂体轻轻浮动，“我以残魂为引，借转生祭坛残留的力量，与这灭魔大阵相融。我可以替您承担阵法的反噬，将所有凶煞尽数封印，不必您献祭自身。”

“不行！”林缘浅失声拒绝，“你本就神魂残缺，再融入大阵，你会彻底消散！”

“我已经失去过一次肉身。”楚燕轻轻摇头，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，“能再见到师尊，我已经足够。只是这一次，换我来护您，护清云宗。”

话音落下，不等林缘浅阻拦，楚燕的魂体化作漫天幽蓝光点，径直涌入金色的灭魔大阵之中。

幽蓝与金芒彻底交织，大阵威力骤然暴涨。

漫天金光席卷四方，残存的凶煞魔物被尽数包裹，被力量碾压、封印，再也无法作乱。那些逃窜的邪祟，全部被大阵的力量禁锢，重新被拉扯回锁魔崖的旧址之下。

大阵的反噬之力轰然爆发。

原本该落在林缘浅身上的神魂重创，尽数被楚燕的残魂承接。

幽蓝色的光点不断消散，楚燕的魂体在大阵之中一点点瓦解。

林缘浅拼尽残存灵力想要伸手去挽留，可力量相隔，什么也抓不住。

“泠欣！！”

她一声痛呼，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。

大阵缓缓收敛光芒，天地间的黑云渐渐散去，肆虐的凶煞尽数被封印，清云宗的危机终于解除。

可那道少女的魂体，也几乎消散殆尽，只剩下一缕极淡极弱的魂息，漂浮在半空，微弱得仿佛一吹就会湮灭。

慕涵快步赶来，望着那缕几乎看不见的魂息，眼眶通红。

林缘浅踉跄着扑上前，小心翼翼将那缕微弱魂息拢在掌心。魂息轻得如同一缕薄雾，几乎感受不到丝毫温度。

她仙骨受损，寿元大减，此刻却顾不上自身伤痛，指尖颤抖，源源不断地输出仅存的灵力，拼命护住这最后一点残魂。

“我不会让你消失。”

林缘浅望着掌心那缕微弱魂息，声音嘶哑，一字一句，许下重誓。

“哪怕寻遍三界，耗尽我余下所有寿元，我也要寻到重塑肉身的法子，让你重活一世。”

乌云散尽，朝阳缓缓破开云层，洒落在满目疮痍的清云群山。

大战落幕，劫难平息。

可这世间，只剩一位遍体鳞伤的师尊，守着一缕摇摇欲坠的残魂，前路漫漫，遥遥无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