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

黑云自锁魔崖汹涌而出，遮天蔽日，凄厉的嘶吼响彻整片清云群山。

被镇压千年的凶煞重获自由，狂暴的煞气四下席卷，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黄，山石崩裂。守山弟子远远望见那铺天盖地涌来的黑雾，吓得脸色惨白，连忙吹响示警的玉哨。

急促尖锐的哨音接连响起，在山谷之间回荡。

主峰大殿钟声轰鸣，全宗弟子迅速集结，持剑列阵。慕涵扶着气息微弱、白衣染血的林缘浅，自后山密室匆匆赶回。林缘浅双目紧闭，仙骨受损，生机大量流失，方才强行催动禁术带来的重创，让她一时之间根本无法苏醒。

“师尊！”几名核心弟子看见昏迷的林缘浅，心中大惊。

慕涵将林缘浅轻轻安置在大殿玉榻之上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，转身面向一众弟子，声音沉稳有力：“锁魔崖大阵崩碎，万千凶煞出世。师尊身受重伤，暂不能出手。此刻由我暂代掌门之职，布护山大阵，死守山门！”

一众弟子虽满心惶恐，却依旧齐齐躬身领命。

“是，师姐！”

无数道身影四散奔开，奔赴山门各处阵眼，指尖灵力翻飞，一道道灵光自阵基升起，清云宗传承千年的护山大阵缓缓展开，巨大的淡白色光罩笼罩整座主峰。

可逃出锁魔崖的凶煞数量太过庞大，千年积攒的凶戾之力绝非寻常。黑压压的魔物冲到护山大阵之前，疯狂撞击白光结界，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此起彼伏，护山大阵的光幕每一次遭受冲击，便荡开大片细碎波纹，阵基摇摇欲坠。

大殿玉榻之上，林缘浅眉头紧紧蹙起，似是陷入一场痛苦的梦魇。

她的神识漂浮在一片昏暗混沌之中，心底反反复复回响着方才最后的画面。楚燕那一缕好不容易剥离出来的魂体，被狂暴的乱流裹挟，消失在云雾深处。

泠欣……不要消失。

心底强烈的执念猛地一震，林缘浅缓缓睁开双眼。眼底布满疲惫，气息依旧虚弱，仙骨碎裂带来的钻心疼痛时时刻刻游走四肢百骸，可她不能倒下。

“师尊，您醒了！”一直守在一旁的慕涵见她睁眼，又惊又喜。

“大阵……撑不住了？”林缘浅撑着玉榻，想要起身，稍一动弹，喉间便涌上腥甜。

“魔物攻势凶猛，护山大阵最多还能再撑两个时辰。”慕涵低声道，“各派宗门距离遥远，传讯求援，援军至少要三日方能赶到。单凭我们清云宗弟子，很难长久抵挡。”

林缘浅抬眸望向殿外黑云翻滚的天际，眸光沉沉。

这一场浩劫，是因她强行催动神魂剥离之术而起。

是她太过心急，一心想要救出楚燕，忽略了崖底凶煞蛰伏千年的力量，才酿成今日大祸。

“我去阵眼坐镇。”林缘浅扶着玉榻慢慢站起，身形微微摇晃，“我尚有残存灵力，可暂时稳住大阵。”

“可是师尊您的仙骨……”

“顾不上了。”林缘浅抬手打断她，一步步向着殿外走去，白衣被山风吹动，染上淡淡的血色，“先守住清云。”

她径直来到护山大阵的主阵眼，盘膝坐下，将体内仅存的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阵基。原本快要溃散的白色光幕，光芒稍稍稳固，暂时扛住了魔物一波又一波的猛攻。

只是每一次灵力输出，都会牵动她受损的仙骨，剧痛席卷神魂，额头上冷汗不断滑落。

而另一边，茫茫云海之外。

楚燕那一缕单薄的魂体，在狂暴的空间乱流之中不断飘荡。方才大阵崩碎的巨大冲击力，将她远远甩出清云群山，一路飘向人迹罕至的蛮荒古林。

她没有肉身，仅仅只是一缕残缺神魂，意识朦胧，浑浑噩噩，只能任由气流带着自己漂泊。

四周密林幽深，瘴气弥漫，林间游荡着不少低阶妖兽。一缕微弱的魂息飘在空中，很快便被一头蛰伏在古树上的玄色大蛇察觉。大蛇猩红的眸子一转，猛地张口，一股吞噬之力朝着楚燕的魂体拉扯过去。

楚燕残存的意识隐约察觉到危险，想要躲闪，可没有肉身，根本无处借力。

就在魂体即将被大蛇吞入腹中的刹那，她怀中，那支早已和她神魂紧紧相连的白玉簪骤然亮起柔和白光。一道灵力屏障撑开，硬生生将大蛇弹开。

大蛇吃痛，嘶鸣一声，忌惮地退入密林深处。

白玉簪护住了她。

这是林缘浅当年赠予她的玉簪，里面封存着师尊一缕本源灵力，危难之时，便会自动护主。

楚燕朦胧的魂息轻轻震颤。

师尊……

她好像想起了什么，脑海之中闪过白衣女子温柔的眉眼，闪过锁魔崖石台之上，那撕心裂肺的别离。

她不能就这样消散在荒林之中。

心底生出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意念。她想要回去，回到清云宗，回到师尊身边。

可她只是一缕飘荡的魂，没有方向，不知归途。

蛮荒古林深处，一座破败的上古祭坛静静隐匿在古树之间。祭坛上面布满斑驳古老的符文，早已荒废万年，很少有人踏足。

一股奇异的吸力自祭坛之中散发而出，轻轻拉扯着楚燕的魂体。

她身不由己，朝着那座破败祭坛缓缓飘去。

魂体落在祭坛中央，脚下古老符文被魂息触碰，骤然缓缓亮起，一圈圈幽蓝色的光纹顺着地面蔓延开来。

楚燕只觉得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住自己涣散的神魂，不断修补她受损的魂息。

这是一处上古转生祭坛。

岁月流逝，祭坛力量大半枯竭，可依旧留存一丝造化之力。它感知到楚燕残破的神魂，自动运转，以周遭山林的天地灵气为养料，缓慢滋养她的魂体。

楚燕混沌的意识，一点点变得清晰。

她记起了所有事情。记得出于锁魔崖的血誓，记起师尊闯入崖底救她，记起那场失败的秘术，记起万千凶煞冲破封印，席卷清云。

“师尊！”

魂体猛地一颤，满心焦急。

清云宗此刻正身陷危难，师尊重伤，独自抵挡魔物。

她不能躲在这里休养。

楚燕试着想要离开祭坛，可转生祭坛的力量已经缠上她的神魂，强行离开，刚刚修补好的魂体便会立刻崩解。

她被困在了祭坛之中。

祭坛之外布有隐匿结界，隔绝一切气息，外界之人根本无法探查此地。

楚燕悬浮在祭坛中央，透过层层密林遥遥望向清云宗的方向，心中万般焦灼，却寸步难行。

而清云宗这边，战况愈发惨烈。

护山大阵在魔物无休止的冲击之下，裂痕越来越多。林缘浅坐镇主阵眼，灵力几近枯竭，仙骨的伤势持续恶化，嘴角不断溢出血丝。

慕涵带领弟子在外厮杀，不少清云弟子负伤倒地，伤亡渐渐增多。

“师尊，撑不住了！魔物的力量还在不断变强！”慕涵一剑斩杀扑过来的凶煞，高声向着阵眼方向大喊。

林缘浅抬眼望向黑云之下无穷无尽的魔物，眼底掠过一丝决然。

她已经没有多余灵力继续维持大阵。

想要拦下所有凶煞，只剩下最后一个法子。

以自身仙躯为引，布下一次性的灭魔诛邪大阵。

只是这阵法威力巨大，催动之后，施术之人，神魂俱损，再无生机。

慕涵看见林缘浅缓缓抬手，指尖开始结印，看见那诀别的眼神，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，脸色煞白，失声大喊：“师尊，不要！万万不可！”

林缘浅轻轻回头，望向浴血奋战的一众弟子，望向黑云笼罩的清云群山，声音很轻，随风飘散。

“是我犯下的错，便由我来了结。”

印诀成型，耀眼的金色光芒自她体内冲天而起，光芒滚烫，席卷四野。

灭魔大阵，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