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

残卷摊开在石面上，泛黄的纸页记载着神魂剥离之术，字迹古老晦涩，每一行都透着惊心动魄的代价。

林缘浅指尖缓缓抚过卷上的文字，眉峰紧紧蹙起。此法可将依附于阵法的神魂剥离出来，重塑肉身，可施术者要舍弃大半仙骨，折损数百年寿元，术法一旦开启，便没有回头路。若是失败，施术者会神魂溃散，连带着楚燕残存的神魂也会彻底湮灭，从此世间再无她的痕迹。

慕涵寻来之时，恰好看见林缘浅盯着那卷古籍出神，心头骤然一沉。

“师尊，您当真要动这门秘术？”慕涵快步上前，伸手按住那卷残卷，“这是上古禁术，凶险万分。稍有差池，便是两败俱伤。这么多年，我们已经寻遍世间典籍，难道就没有别的稳妥途径吗？”

林缘浅抬眸，眼底是沉淀多年的执念，神色平静无波：“世间哪有两全之法。泠欣以神魂献祭，替天下挡下浩劫，我不能让她永远困在冰冷的石台之中。”

“可您若是出事，清云宗该如何是好？”慕涵声音带着焦急，“宗门上下万千弟子，都仰仗您主持大局。您若是折损仙骨，寿元大减，往后谁来守护清云？”

“我心中自有分寸。”林缘浅轻轻将残卷收起，“我会先做万全准备，不会贸然动手。只是此事，不许对外泄露半分。”

慕涵望着她执拗的模样，知道劝不动，只能重重叹了口气。

岁月又流转了数载。

清云宗依旧一派祥和，山间云海翻涌，演武场上弟子练剑的声响日日不绝。只是锁魔崖边，永远伫立着一道白衣身影。

林缘浅每日都会前来，有时静坐半日，对着禁制轻声诉说。讲春日漫山盛放的山花，讲秋日漫过峰顶的云海，讲新入门的小弟子练功闹出的趣事，讲当年二人一同在静心崖看落日的旧事。

石台深处，楚燕的神魂沉眠于大阵之内。

她没有完整的意识，只是一缕飘荡的魂息。每当林缘浅的声音隔着厚重禁制传来，那缕魂息便会轻轻震颤，泛起微弱的暖意。她记不清许多往事，却唯独记得那道温柔的声线，记得那支白玉簪残留的温度。

可她被大阵牢牢束缚，无法回应，无法现身，只能无声地感知着外界的一切。

这一日，林缘浅如常来到崖边，却发现锁魔崖的禁制隐隐出现异动。

崖壁上的符文忽明忽暗，阵阵阴冷的黑雾从崖底缝隙缓缓溢出。

林缘浅心头一紧，立刻抬手探查。

原来这么多年过去，当年楚燕献祭神魂镇压的上古凶煞，并未彻底消亡。它们在大阵底下不断积蓄力量，一点点侵蚀着楚燕的神魂根基。大阵本是靠着楚燕的神魂维持，如今凶煞躁动，她的魂息正在不断被消耗。

若是再任由这样下去，不用多久，楚燕残存的神魂便会被凶煞吞噬，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
“泠欣。”林缘浅指尖抵在禁制光幕之上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“你撑住，我很快便会救你出来。”

回去之后，林缘浅不再犹豫。

她决定即刻开启那门神魂剥离禁术。

她将清云宗大小事务尽数托付给慕涵，在主峰后山开辟出一处隔绝外界的法阵密室。密室之内，摆满了各式上古灵材，皆是她耗费多年，走遍千山万水搜集而来。

慕涵守在密室门外，心中万般担忧，却只能听从安排。

密室之中，林缘浅盘膝坐于法阵中央。

她取出那卷上古残卷，闭目凝神，开始推演秘术。

法阵缓缓亮起，淡淡的金光环绕周身。她按照术法记载，抬手引动自身仙骨，一缕缕莹白的仙骨灵力自体内剥离，缓缓汇入阵眼。刺骨的痛楚席卷全身，仙骨受损的剧痛，如同万千利刃割剐神魂，林缘浅额角不断渗出冷汗，脸色一寸寸变得苍白。

每剥离一分仙骨，她的寿元便会随之流逝一分。

密室之外，慕涵听见里面压抑的闷哼，心揪得紧紧的，却不敢贸然闯入打断术法。

阵法光芒越来越盛，一道灵力洪流冲破密室，直直向着锁魔崖的方向奔涌而去。

锁魔崖底，镇压凶煞的石台剧烈震颤。

无数黑色凶煞气息疯狂翻涌，想要冲破大阵。石台内部，楚燕那缕微弱的神魂被剧烈搅动，濒临溃散。

就在这时，那道来自密室的金光穿透禁制，直直落进石台核心。

古老的秘术开始运转，一股力量，正一点点尝试将楚燕的神魂，从大阵的符文之中剥离出来。

石台之上，原本牢牢缠绕的黑色纹路，一寸寸开始松动。

可就在术法即将大成的刹那，崖底潜藏的凶煞骤然爆发。

万千邪祟的怨念凝聚成漆黑巨手，狠狠朝着石台之中那缕神魂抓去。它们要在楚燕神魂离体的瞬间，将她彻底撕碎。

密室之内，林缘浅猛地吐出一口鲜血，身子剧烈晃动。

术法受到巨大的反噬，她本就受损的仙骨，裂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痕。

“不好！”

慕涵在门外听见一声巨响，再也顾不得规矩，推门闯入密室。

只见林缘浅半跪于法阵之中，白衣染血，周身金光摇摇欲坠，秘术的法阵已经出现大片裂痕。

“师尊！”慕涵快步上前扶住她。

锁魔崖那边，石台的震动愈发猛烈，禁制光幕开始大面积崩裂，崖底的黑雾滚滚翻涌，无数凶煞魔物冲破镇压，嘶吼着向着崖口冲来。

千钧一发之际，石台内部，一道微弱的白光骤然亮起。

楚燕的神魂，在凶煞的撕扯之下，艰难地挣脱出了一部分。

朦胧的虚影浮现在石台之上，少女的轮廓若隐若现。她还没有完整的肉身，只是一缕凝聚成型的魂体，浑身泛着淡淡的微光，却被凶煞的黑雾死死缠绕。

“泠欣！”

密室之中的林缘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强行催动秘术，想要将那缕魂体拉扯过来。

可凶煞的力量太过强横，秘术法阵彻底崩碎。

漫天金光四散消散，林缘浅再也支撑不住，重重倒在地上，气息微弱。

锁魔崖的大阵，彻底破碎。

崖底万千被镇压千年的凶煞，尽数挣脱束缚，呼啸着冲出锁魔崖，黑云蔽日，朝着清云宗的方向席卷而去。

而石台之上，楚燕的魂体被黑雾裹挟，在混乱的力量之中，向着远方的虚空飘去，转瞬便消失在茫茫云雾之间。

慕涵扶住昏迷过去的林缘浅，望着漫天席卷而来的凶煞魔物，心头一片冰凉。

秘术失败了。

仙骨受损，寿元折损，没有救回楚燕，反而放出了崖底所有的凶煞。

清云宗，危在旦夕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