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魔崖的禁制剧烈震颤,石壁之上无数古老符文明灭闪烁,隆隆巨响自崖顶传来,天地间那股属于血誓的惩戒威压越积越重,沉沉压在整片崖谷。
林缘浅将楚燕紧紧护在怀中,周身撑开一层淡白灵力屏障,硬生生抵挡四下疯狂冲撞的阴邪戾气。她方才献祭神魂本源撕开禁制的代价已经显现,唇色泛着一层淡淡的灰,灵力运转之间,身子微不可察地一晃。
“师尊,快出去!”楚燕残存的神智骤然清醒大半,伸手用力去推林缘浅的肩头,眼底满是惊惶,“禁制快要崩碎,血誓的反噬是冲着我来的,不该由您来承受!您快走,趁着裂隙还没有完全闭合!”
她立下的血誓,惩戒之力本就只缚她一人。如今林缘浅强行闯入崖底,扰动契约,天道的反噬便会一同落在二人身上。
林缘浅稳稳抱着她,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,垂眸看向怀中人,声音温和却不容动摇:“我若是独自离开,留你一人在此承受天罚,方才我进来,又有什么意义。”
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掌心渡入楚燕经脉,安抚她依旧躁动难安的魔血。可崖底千百年积攒的戾气趁着禁制动荡,如同汹涌黑潮,一波接着一波冲击二人的灵力护罩,屏障之上不断泛起细碎裂纹。
崖外,慕涵立于崖边,望着头顶翻涌的黑云,心急如焚。她双手飞快结印,倾尽自身修为催动崖口的镇崖石碑,想要稍稍稳住躁动的禁制,可单凭她一人之力,根本压不住已经被触发的血誓惩戒。
“师尊,再这样下去,整个锁魔崖的禁制都会彻底破碎!崖底镇压的无数凶煞魔物,都会冲破封印重见天日!”慕涵扬声朝着崖底大喊,声音被呼啸的风声裹挟,勉强传入二人耳中。
一句话如惊雷,砸在楚燕心上。
锁魔崖底除了她,还镇压着许许多多上古凶物。一旦禁制全碎,万千邪祟冲出山谷,山下的城镇、清云宗的同门,都会遭受灭顶之灾。她一心想要平息纷争,到头来竟要酿成更大的祸乱。
楚燕浑身一震,眼底的挣扎几乎要将她吞噬。
不能这样。绝对不能。
她猛地抬手,一把攥紧掌心那支林缘浅赠予的白玉簪,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孤注一掷的念头。血誓以她的神魂为根基,若是她主动以自身神魂加固禁制,便可稳住快要崩塌的阵法,拦下天道惩戒。只是这般做,她会被禁制永久锁在崖底深处,神魂与锁魔崖的符文融为一体,生生世世,永无重见天日的机会。
再也没有被接出去的可能。
可眼下,这是唯一的出路。
楚燕咬碎银牙,没有片刻迟疑。
“师尊,对不起。”
她轻声呢喃一句,不等林缘浅反应过来,猛地挣开她的怀抱,转身向着崖底最深处那座镇压大阵的核心石台冲去。
“泠欣!停下!”林缘浅瞳孔骤缩,立刻伸手去抓,指尖只擦过一片衣袖,扑了个空。
楚燕飞快踏上冰冷的石台,抬手将白玉簪狠狠按在阵眼之上。簪子本就蕴着林缘浅的本源灵力,一瞬间便与锁魔崖古老的镇魔符文相互呼应。她毫不犹豫划破自己的掌心,将滚烫的精血尽数浇灌在石台纹路之中,催动自己立下的血誓,以自身神魂为祭品,主动献祭给大阵。
玄黑色的纹路顺着石台疯狂蔓延,沿着崖壁一路向上,原本摇摇欲坠的禁制光幕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黑光。崖顶翻涌的黑云渐渐停滞,那股恐怖的天道惩戒之力,一点点被大阵吸纳、平息。
动荡震颤的崖谷,缓缓归于平静。
可楚燕的身影,被不断蔓延的黑色符文缠绕,一点点封入石台之内。她的身躯渐渐变得半透明,神魂正在和锁魔崖的根基融为一体。
“泠欣!”林缘浅快步冲到石台边,伸手想要拉住她,指尖却只能穿过一片虚幻的虚影,再也触碰不到她的身体。
楚燕抬眼望着她,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师尊,这样……禁制稳住了,没有人会受伤,清云宗也安全了。”她的声音变得缥缈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不要再来寻解除封印的法子了,不必再为我耗费修为。往后好好保重,忘了我吧。”
“我不许!”林缘浅的声音第一次染上浓烈的慌乱,指尖用力按压石台,灵力疯狂涌出,想要打断献祭,“停下来,泠欣,我带你出去,我们一定还有别的办法!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楚燕轻轻摇头,“能遇见师尊,泠欣此生不悔。只是……再也不能陪师尊看云海落日了。”
黑色符文彻底包裹住她的身形,少女的模样一点点消散,最终完全融入冰冷的石台之中。
崖底重归死寂,只剩下呼啸阴风。
镇魔大阵的光芒缓缓收敛,崖口那道被撕开的裂隙,缓缓闭合,重新化作坚不可摧的完整禁制。
林缘浅孤身立在石台之前,空荡荡的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怀抱少女的温度,可怀中人,已经永远化作锁魔崖的一部分。
慕涵穿过闭合的禁制,快步跑到崖底,看见眼前景象,脚步猛地顿住,面色惨白。
“师妹……”
林缘浅垂落双手,白衣之上沾满崖底的尘土,素来温润清澈的眼眸,此刻一片死寂。她缓缓蹲下身,指尖轻轻抚过石台上面那一道浅浅的人形印记,声音轻得像是叹息。
“我不会忘了你。泠欣,我答应过你,总有一日要接你出去。此誓,永不更改。”
血誓是楚燕以自身神魂立下的枷锁,寻常术法无法撼动。可她不会就此放弃。
一日不成,便十年。十年不成,便是百年、千年。
只要她还活着,便会穷尽毕生修为,翻阅世间所有秘典,寻找剥离神魂、破开锁魔禁制的办法。
二人沉默离开锁魔崖,缓步走出幽暗的崖谷。
重回崖口,日光落在身上,林缘浅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。
往后的岁月,清云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各大正道宗门再也没有前来寻衅。所有人都以为,那名身负魔血的少女,安分守己困在崖底,永不出世。
只有林缘浅与慕涵清楚真相。
楚燕没有被囚禁在崖底的山洞之中,她已经化作锁魔崖大阵的一部分,用自己的神魂,镇住了崖底万千凶煞,护住了世间安宁。
往后每一个晨昏,林缘浅都会独自来到锁魔崖边,静静立在禁制之前。
她不再向崖底渡送灵力,而是取出一卷卷古籍,一页一页翻看,寻找破阵之法。有时,她会轻声说起山上近日发生的琐事,说起山间开了新的野花,说起云海的模样,像是在和老朋友闲谈。
慕涵时常远远望着崖边那道孤寂的白衣身影,心中满是唏嘘。
岁月悠悠,寒暑更迭,一晃数年光阴匆匆而过。,
这一日,林缘浅依旧来到锁魔崖前。她手中捧着一卷刚刚寻来的上古残卷,卷上记载着神魂剥离之术,只是代价巨大,需要施术之人,以自身仙骨为引,以无尽寿元为筹码。
她细细读完卷中文字,眼底重新燃起微光。
无论代价是什么,她都要一试。
石台深处,被封印其中的楚燕,神魂陷入漫长的沉睡。可每当林缘浅来到崖边,轻声说话的时候,她沉眠的神魂,便会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。
她听得到。
她一直都听得到。
锁魔崖的禁锢困住了她的身形,却没能困住这份跨越石壁的牵挂。
漫长的等待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