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间风卷着云雾,漫过清云宗后山。
锁魔崖矗立在群山深处,崖壁漆黑嶙峋,终年萦绕不散的阴冷黑雾,呼啸的阴风从崖底卷上来,刮得人肌肤生寒。崖口立着古老的禁制石碑,碑上刻满镇压邪祟的符文,千百年来,从未有活人主动踏入此处。
楚燕站在崖边,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,脊背微微发僵。
血誓的契约还烙印在血脉之中,每一次心跳,都能隐隐感受到那道枷锁的重量。一旦踏入崖底,便是终身禁锢,再无回头之路。
林缘浅陪在她身侧,白衣被崖风猎猎吹动,眸光沉沉,眼底尽是难以掩饰的痛楚。慕涵跟在二人身后,神色凝重,手中捧着一枚储存灵力的玉牌。
“师尊,这枚聚灵玉牌,我已经灌注了大半灵力。”慕涵将玉牌递过来,“崖底灵气稀薄,阴气蚀骨,你将它带在身上,可以稍稍抵挡阴寒,护住你的神魂。”
楚燕伸手接过玉牌,触手温润,沉甸甸的,那是师姐的一片心意。她指尖摩挲玉面,抬眼看向慕涵,轻声道:“多谢师姐。”
慕涵望着她,喉头微动,万般叮嘱堵在嘴边,最后只化作一句:“千万守住本心,莫要被崖底戾气吞噬。我与师尊,会常来崖边看你。”
楚燕点了点头,又转头望向林缘浅。
这是她最舍不得的人。
往后,她只能隔着重重崖壁与黑雾遥遥相望,再也不能陪在她身侧听她讲道,不能同她一起看云海落日,不能在受了委屈的时候,扑进她的庇护之下。
“师尊。”楚燕声音微微发颤,“弟子入崖之后,不必时时为我耗费灵力。您要保重自身,莫要因为我损耗太多修为。”
林缘浅垂眸凝视着她,伸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,掌心源源不断渡出一缕温和灵力,缓缓淌入楚燕经脉,替她加固体内的血脉压制。
“我答应过你,不会放任你独自沉沦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够听见,“我会每日过来崖边,给你输送灵力。你记住,无论崖底多么阴冷孤寂,你都不是孤身一人。”
楚燕眼眶一热,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。
她攥紧手中的玉牌,转过身,看向那漆黑幽深的崖口。
“弟子,该进去了。”
话音落,她迈步,就要往崖下走去。
“泠欣。”林缘浅忽然出声叫住她。
楚燕脚步顿住,回头看她。
林缘浅抬手,将那支一直戴在自己发间的白玉簪取了下来,簪身莹白,是当年她亲手寻来的灵玉所制。她把玉簪轻轻塞到楚燕的掌心。
“拿着。”林缘浅的指尖微微颤抖,“这簪子蕴有我的灵力,若是你在崖底心绪大乱,魔血躁动,便握紧它,它可以帮你稳住心神。”
楚燕紧紧握住那支玉簪,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,仿佛还残留着师尊的温度。
“弟子记下了。”
她深深对着林缘浅与慕涵躬身一礼,而后不再回头,纵身踏入锁魔崖的黑雾之中。
身影瞬间被翻滚的黑色雾气吞没。
崖口的禁制符文骤然亮起,一道厚重的光幕缓缓落下,将崖底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。
“师妹!”慕涵望着那道紧闭的禁制光幕,心口一紧。
光幕之后,再也看不见楚燕的身影,只能听见崖底传来阵阵呼啸阴风。
林缘浅伫立在崖边,久久没有挪动脚步。
白衣立于黑雾之前,望着那道冰冷的禁制,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,只剩下沉沉的无力。她拼尽一切,想要护她活在日光之下,到头来,却只能亲手将她送入这不见天日的囚笼。
“师尊。”慕涵轻声唤她,“我们该回去了。崖底阴气太重,久站于此会损伤您的神魂。”
林缘浅没有应声,只是抬手,指尖抵在禁制光幕之上,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符文流淌进去,化作一道微弱的光,沉入崖底。
“我会守在这里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只要我还在,就绝不会让她在崖底彻底迷失。”
往后的日子,清云宗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各派修士已经散去,世间再无喧嚣的非议,宗门也免于战火。可这份安宁,是楚燕用自己的自由换来的。
锁魔崖底,幽暗无边。
四下没有日光,只有终年不散的阴冷黑雾。崖壁上长满晦暗的苔藓,到处都是蚀人的戾气。楚燕跌落在崖底的平地,浑身被阴冷气息包裹,体内的魔血在周遭戾气的引诱下,开始隐隐躁动。
她盘膝坐下,紧紧攥住手中的玉簪与聚灵玉牌。
玉簪传来丝丝缕缕温润的灵力,缓缓抚平她翻涌的血脉。
抬头望去,头顶是厚重的禁制光幕,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天光,再也看不见外面的青山云海。
这里便是她往后余生的牢笼。
楚燕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壁上,泪水无声滑落,滴落在地面的碎石之上。
她不是不后悔。
可一想到山下万千修士,想到清云宗无辜同门,想到师尊不必再背负勾结魔族的骂名,便又告诉自己,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日子一日日流逝。
白日,她独自静坐调息,对抗崖底源源不断侵蚀心神的戾气。夜里,便会有一缕柔和的灵力,透过禁制光幕缓缓落下来,那是林缘浅送来的庇护。
每一次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暖意,楚燕的心便会稍稍安定几分。
她知道,师尊还在外面,没有抛下她。
只是隔着这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,咫尺,便是天涯。
崖底的岁月漫长又孤寂。
楚燕时常会对着禁制光幕的方向,静静坐着,想象外面的光景。想象师尊在主峰讲道,想象演武场上弟子练剑,想象山间的日出晚霞。
可她只能隔着一层光幕,遥遥念想。
血誓的枷锁牢牢锁在血脉之中,她连踏出崖底一步都做不到。
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。
这一日,崖底的戾气忽然骤然暴涨,黑雾翻涌,如同沸腾一般。
楚燕正在打坐,体内魔血猛地剧烈躁动起来,一股狂暴的力量在经脉之中横冲直撞。
“呃——”
她闷哼一声,浑身剧烈颤抖,眼前泛起大片漆黑的虚影。
崖底积攒的万千阴邪戾气,正在疯狂引诱她体内的魔族血脉,想要将她的本心彻底吞噬。
楚燕死死咬紧牙关,双手紧紧攥住那支白玉簪,簪身的灵力拼命护住她的识海。
可戾气太过汹涌,魔性不断在心底叫嚣,无数纷乱的幻像涌入脑海。
她看见无数人举剑要杀她,看见清云宗火光冲天,看见林缘浅满身是血,倒在她的面前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楚燕浑身痉挛,意识开始一点点涣散。
崖外,锁魔崖边。
林缘浅正一如既往,将灵力注入禁制,忽然脸色一变。
她清晰地感知到,崖底传来强烈的魔气波动,楚燕的神魂,正在被戾气撕扯!
“泠欣!”
林缘浅心头大骇,立刻抬手全力催动灵力,疯狂往禁制之中灌注。
可血誓禁制的规则摆在那里,外人的力量,只能辅助,不能直接突破屏障进入崖底。
崖底的少女,正在一点点被黑暗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