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

楚燕望着林缘浅眼底的痛楚，心口也阵阵发涩，可她依旧没有半分退缩，重重颔首。

“弟子想清楚了。”

锁魔崖终年不见暖阳，阴气漫布，魔气会日复一日侵蚀神魂。可比起让清云宗陷入战火，让师尊背负勾结魔族的千古骂名，这已是她能想到最好的结局。

“只要我永困崖底，不再涉足外界，各派便没有借口兴兵来犯。清云宗的同门，便可以安然度日。”

慕涵站在一旁，眉头拧得死紧，语气满是急切：“师妹，那崖底的凶险绝非你想象的那般简单。就算立下血誓，长久被阴寒戾气包裹，你的魔血只会愈发躁动，到时候你连本心都守不住，会变成什么模样，谁也无法预料。”

楚燕垂了垂眼，指尖微微蜷起。这些她不是没有想过。

可她没有别的路可选。

“我会拼尽全力守住本心。”她抬眸，看向林缘浅，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舍，“师尊，我不想看见您为了我，与整个修真界为敌。我舍不得您受那样的委屈。”

林缘浅久久伫立在长廊之下，白衣被山风拂动，鬓边发丝随风轻扬。

她这一生，见过无数正邪纷争，见过修士为大义舍身，却从未像此刻这般，心中万般挣扎。

她想要护楚燕堂堂正正活在日光之下，可现实横亘在眼前。若是不答应，三日后，大批修士压境，清云宗上下必定血战。宗门弟子无辜，不能因为她的一己执念，让所有人陪葬。

可若是应允，便是将她亲手推入不见天日的囚笼。

这是两难，没有两全。

“师尊。”楚燕见她迟迟不语，又轻声唤了一句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
林缘浅缓缓睁开眼，眼底褪去往日的温润，只剩下沉沉的疲惫。她缓步上前，伸手，轻轻抚上楚燕的脸颊，指尖微凉。

“你可知，入锁魔崖，便意味着往后岁月，你只能困于幽暗石壁之间，再难见山间云海，再难踏足演武场，甚至……很难再时时见到我。”

楚燕的眼眶瞬间泛红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强忍着不肯落下。

“弟子知道。”

只要师尊平安，清云宗平安，这点代价，她甘愿承受。

林缘浅闭了闭眼，心底万般不舍，终究还是缓缓松了口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：“好，我应允你。”

简简单单三个字，落下的那一刻，楚燕浑身微微一颤，心中既是松了一口气，又涌上铺天盖地的悲凉。

她终于可以护住宗门，可也要和她最眷恋的温暖，遥遥相隔。

慕涵面色凝重，低声道：“师尊，锁魔崖的禁制需要血誓为契，一旦立下，便不能轻易破除。若是日后师妹在崖底魔性失控，我们连出手相助都要受禁制阻拦。”

“我会在崖外布下层层守护阵法。”林缘浅沉声道，“我会时常前往崖边，为她输送灵力，稳住她体内魔血。只要我还在一日，便不会让她在崖底独自沉沦。”

她不会放任楚燕一个人困死在那片黑暗之中。

消息很快传遍清云宗。

一众弟子听闻楚燕要自愿入锁魔崖终生闭关，无不唏嘘感慨。不少弟子心中感念她的善良，也有人心中惶恐，暗自庆幸危机可以就此平息。

距离各派修士到来只剩两日。

楚燕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。没有什么贵重物件，只有几卷平日修炼的书卷，还有一支林缘浅从前赠予她的玉簪。她将玉簪紧紧握在掌心，摩挲着温润的玉质，心中万般不舍。

夜里，月色如水。

楚燕独自来到后山，远远望着锁魔崖的方向。那处山崖黑漆漆的，云雾常年笼罩，崖下阴风呼啸，光是远远望去，便让人心中生寒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楚燕回头，看见林缘浅缓步走来，白衣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柔光。

“还没有歇息？”林缘浅走到她身侧，一同望向那片幽暗的崖谷。

“弟子睡不着。”楚燕轻声回答，“师尊，往后，您不必常常来崖边。崖底阴气重，会损耗您的修为。”

林缘浅侧过头看向她，眼底藏着心疼：“我答应过你，不会丢下你。”

“可弟子是累赘。”楚燕低下头，声音很轻，“若是没有我，师尊本可以过得无忧无虑。”

“不要这样说自己。”林缘浅伸手，握住她冰凉的手，“泠欣，你不是累赘。是我执意将你带回清云，是我选择护你。这一切，从来都不是你的过错。”

晚风掠过山林，卷起细碎的落叶。

“三日后，各派之人抵达山门，我会当众宣布，你自愿入锁魔崖立血誓，终生不出。”林缘浅缓缓道，“他们要的是一个交代，这个交代，我给他们。但你记住，崖底不是终点。我会一直在崖外，想办法寻破解之法。总有一日，我会接你出来。”

楚燕抬眸望着她，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。

“师尊，弟子信您。”

两日光阴转瞬即逝。

这一日，天光破晓，清云山下人声鼎沸。

各大宗门的修士尽数赶到，密密麻麻的人群围在山门之外，剑光林立，气势汹汹。丹霞宗、清风宗一众长老立于最前方，神色肃穆，目光沉沉望向清云宗的山门。

慕涵率领一众清云弟子守在山门之上，神情紧绷。

林缘浅牵着楚燕，缓步走出山门。

楚燕一身素衣，神色平静，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。

山下万千修士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，有厌恶，有警惕，也有好奇。

丹霞宗长老向前一步，高声发问：“林师尊，今日，你该给天下正道一个说法了。这魔族弟子，你打算如何处置？”

林缘浅抬眸，声音清泠，传遍整片山谷。

“我座下弟子楚燕，自愿入清云锁魔崖禁地，立下血誓，终生不得踏出崖底半步。从此与世隔绝，绝不涉足世间纷争。”

话音落下，山下一片哗然。

所有人都没有料到，她会选择这样一种方式。

楚燕上前一步，取出匕首，指尖划破掌心，鲜血缓缓涌出。她对着天地，一字一句，立下沉重的血誓。

“我楚燕，自愿入锁魔崖，终生不出，若违此誓，神魂俱灭。”

鲜血滴落地面，一道玄色的契约纹路缓缓浮现，牢牢印入她的血脉之中。

血誓已成。

山下各派长老面面相觑。

他们本以为会有一场血战，却没料到楚燕甘愿自我囚禁。

“既如此，我们便暂且作罢。”丹霞宗长老沉吟片刻，“但若是日后锁魔崖之内魔气外泄，祸乱世间，清云宗依旧要负全部责任。”

“我记下了。”林缘浅淡淡应答。

各派修士见目的已经达成，再没有理由继续攻打山门，陆续收拾人马，渐渐散去。

危机暂时解除。

人群散去，山间重归寂静。

楚燕站在山门之下，回头望向身后的清云群山，望向身侧的林缘浅。

她就要去往那片永不见天日的崖底。

往后，她的世界，只剩下冰冷石壁与无尽阴寒。

林缘浅看着她，心口如被重石压住，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。

“走吧，我送你入崖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