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

夜色早已褪去，晨雾漫过连绵山野。

楚燕一路不停，顺着山道快步下山，不敢有片刻停留。身后清云宗的殿宇轮廓一点点消失在云海之后，直到再也望不见那片熟悉的白墙飞檐，她才稍稍放缓脚步，心口却依旧沉甸甸地发疼。

方才临走前那匆匆一瞥，师尊窗内摇曳的烛火，牢牢刻在她脑海之中。

她舍不得。

可她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林缘浅为了她，损耗神魂布下封印，困住自己一辈子。

楚燕抬手按住怀中早已空空的地方，那封留给师尊的信，已经安放在主殿案头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调转方向，避开人多的城镇，朝着传闻之中荒无人烟的无尽荒原走去。

那片荒原地处极西，寸草难生，戾气弥漫，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，几乎无人踏足。若是她去了那里，便不会再遇见正道修士，不会再暴露身份，自然也就再也不会连累清云宗的任何人。

路途遥远，前路艰险，可她别无选择。

一路独行，越往西走，人烟越是稀少，草木渐渐稀疏，空气中也多了几分荒芜冷冽的气息。楚燕体内的魔血似乎感应到周遭荒芜的戾气，不再像身处正道宗门时那般躁动难安，反倒安稳了不少。

只是孤身赶路，危机四伏。

行至午后，林间忽然传来几声杂乱的脚步声。

楚燕心头一紧，迅速闪身躲到巨石之后，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。

只见三名身着斩魔道袍的修士，腰间悬着除魔长剑，正一边赶路一边高声闲谈。

“听闻西边荒原最近魔气异动，咱们前去巡查一番，若是撞上魔族余孽，直接斩杀，也好回去领赏。”

“魔族个个阴险歹毒，遇上绝不能手下留情，斩草除根才是正道。”

“说起来，前些日子云台仙台，我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魔气，只是转瞬消失，想来是错觉。若是真有魔族混在各派弟子之中，那可真是天大的祸患。”

几句话传入耳中，楚燕浑身血液几乎冻住。

原来正道修士搜寻魔族的脚步，从未停下。他们斩魔除祟，下手绝不留情。若是方才她没有及时躲开，被这几人撞见，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。

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，心脏砰砰狂跳，直到三人走远，脚步声彻底消失，她才缓缓松开手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

此地依旧不算安全，不能停下。

楚燕不再耽搁，起身继续赶路，脚步愈发急促。

而另一边，清云宗主峰早已大乱。

林缘浅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纸，指尖微微泛白，素来温润平静的眼眸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焦急。她立于主峰高台之上，神识尽数铺展开来，向着四面八方蔓延，试图捕捉楚燕的气息。

可楚燕刻意收敛了自身灵气，一路专挑荒僻小路行走，气息微弱，极难搜寻。

慕涵立于师尊身侧，神色凝重：“师尊，西边是无尽荒原，戾气丛生，师妹若是去往那里，一路上妖魔、巡守除魔修士数不胜数，凶险万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缘浅的声音微微发紧，“她心思单纯，只想着避开我们，却不知荒原之中藏着多少凶险。凭她如今的修为，根本无法自保。”

她太了解楚燕。

整个世间，能容下她独自藏身、又远离正道视线的地方，便只有那片人人畏惧的极西荒原。

“慕涵，你领一部分弟子，沿着南边官道搜寻，留意来往修士踪迹。我独自走西边小路，去荒原方向追她。”林缘浅迅速分派，白衣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“师尊，西边路途太过凶险，不如弟子随您一同前去？”慕涵蹙眉，放心不下。

“主峰不能无人看管，南边也需要有人探查。”林缘浅摇头，目光坚定，“我一人速度更快，定会追上泠欣。若是寻到踪迹，便传讯与你。”

话音落，她足尖轻点，身形化作一道白色流光，划破长空，朝着西边的方向疾掠而去。

风在耳畔呼啸，林缘浅的心一刻也无法安定。

她想起密林之中楚燕含泪的眼眸，想起她想要独自承担一切的倔强。傻孩子，她以为一走了之便是解脱，殊不知离开清云宗的庇护，这世间处处都是要取她性命之人。

她绝不能让楚燕孤身坠入那片绝境。

楚燕一连赶了大半日的路，体力渐渐不支，寻了一处隐蔽山洞短暂歇息。她靠着冰冷的洞壁坐下，微微闭目调息。

可她刚一闭眼，脑海之中便浮现出林缘浅温柔的眉眼，想起往日师尊陪她静心崖看云海，替她遮掩仙台上的魔气，一遍遍安抚惶恐不安的自己。

心口一阵发酸。

若是此生再也见不到师尊，她会不会难过一辈子？

楚燕用力甩了甩头，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思念。

长痛不如短痛。只有彻底远离，师尊才能安稳度日。

就在这时，山洞之外，忽然传来一声冷喝。

“洞中有人！出来！”

楚燕猛地睁眼，浑身汗毛竖起。

又是除魔修士！

她慌忙起身，退到山洞最深处，屏住呼吸，手心微微发凉。

两道持剑的修士缓步走入山洞，目光扫视洞内，很快便看见了缩在角落的楚燕。看见她一身素色弟子长袍，二人先是微微一愣，随即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，眉头紧紧皱起。

“小姑娘，孤身一人，怎么会跑到这种荒僻之地？”其中一人握着剑柄，语气带着警惕。

楚燕垂着头，尽量稳住声音：“弟子迷路，误入此地，稍作歇息，马上便离开。”

“迷路？”另一人冷笑一声，鼻尖轻嗅，眼底瞬间闪过寒光，“不对，你的身上，有淡淡的魔气！”

一句话，宣判危机降临。

两人瞬间拔剑出鞘，凌厉的剑锋直指楚燕，身上浩然正气扑面而来。

“果然是魔族余孽！拿下！”

楚燕脸色惨白，慌忙向后退去，已经退到山壁尽头，再也无路可逃。

她没有办法，只能抬手勉强凝起灵力抵挡，可正道修士的剑光凌厉，狠狠朝她劈来。

楚燕下意识抬手去挡，体内魔气骤然受惊，瞬间翻涌爆发，一缕黑雾自她掌心冲出，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剑。

看见那团黑色雾气，两名修士脸色大变，杀意毕露。

“真的是魔！杀了她！”

更加凌厉的术法向着楚燕迎面轰来，避无可避。

楚燕闭上双眼，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
就这样结束了吗？

可预想之中的剧痛迟迟没有落下。

一道白衣身影骤然破空而至，温润磅礴的灵力轰然展开，直接将那两道术法震开。

林缘浅挡在了楚燕身前，白衣翩跹，背对着她，独自直面两名除魔修士，周身气场清冷凛然，不怒自威。

“我的弟子，何时轮到尔等动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