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

自密林一事过后，楚燕看似收敛了心思，日日按时去往演武场修行，晨昏随师尊与慕涵一同练字调息，一举一动都和从前一般乖顺。

只是细心之人便能察觉，她变得愈发沉默内敛。

往日里偶尔还会轻声应答几句，如今大多只是垂首应声，眉眼之间总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。她刻意和林缘浅、慕涵拉开一点距离，不再像从前那样下意识靠近师尊身侧，遇事也极少主动开口倾诉。

她不敢再肆意贪恋那份温柔。越是喜欢，便越是恐惧有朝一日会亲手将这份温暖摧毁。

林缘浅将她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，心底了然，却没有强行戳破。她知晓楚燕心中的结还未解开，只能慢慢疏导，一边继续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古籍之中，日夜翻阅，苦苦搜寻能够稳住魔血的法子。

这一日午后，日光和煦，主殿内静悄悄的。

林缘浅独自坐在书架前，指尖翻过一卷卷泛黄的古卷，书页沙沙作响。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典籍，大多是记载上古奇术、血脉禁制的孤本。她连日查阅，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，却依旧不肯停下。

殿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，慕涵推门而入，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清茶，轻步走到案前放下。

“师尊，歇息片刻吧，您已经连着三日彻夜翻查典籍了。”慕涵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书卷，轻声劝道。

林缘浅抬眸，淡淡一笑，笑意浅淡，难掩疲惫：“无妨，泠欣的血脉觉醒一日快过一日，我耽误不得。”

慕涵垂眸看向桌上散乱的古籍，眉宇间满是忧心：“师尊，翻遍宗门藏书，都只记载着除魔、镇魔之术，从来没有锁住魔族血脉、不伤本源的法子。上古留下的禁制，大多是以损耗自身神魂为代价，强行封印血脉……”

说到此处，她话音顿住，不敢继续往下说。

那类禁术代价极大，施术之人要长久以自身灵力供养封印，一旦灵力枯竭，封印便会碎裂。更有甚者，施术者会被封印反噬，修为受损，永难复原。

林缘浅指尖一顿，眸光微微沉下。

她自然知晓这类封印术。

她不是没有看见那几卷记载禁术的竹简，只是迟迟不愿动用。以自身神魂设下血脉封印，代价太过惨重，一旦施术，往后她便要时时刻刻以灵力维系封印，终身不能间断。

可若是不做，等待楚燕的结局，便是魔性彻底苏醒，或是被正道修士斩杀。

两难抉择，日夜煎熬着她。

“不到万不得已，我不想用这个法子。”林缘浅声音很轻，“封印只是压制，并非根除。只要血脉尚在，隐患便永远存在。我想寻一条两全之路，既能护住泠欣本心，又不必让她一辈子活在枷锁之下。”

慕涵轻轻叹息：“只是仙魔殊途，古往今来，从未有先例。”

二人正低声交谈，廊外一道纤细身影静静立在立柱之后。

楚燕本是前来主殿送刚研好的墨，还未踏入殿门，师尊与师姐的对话一字一句，尽数落入耳中。

她原本向前迈出的脚步骤然顿住，浑身僵在原地。

以神魂设下封印，终身以灵力维系，修为会被反噬受损。

原来师尊这些日子不眠不休翻遍古籍，寻到的办法，竟是要牺牲她自己。

楚燕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揪，一股酸涩与惶恐瞬间席卷全身。

她万万没有想到，师尊护她，已经打算做到这般地步。要以自己的修为与神魂为牢笼，锁住她体内的魔血，一辈子被她拖累。

她不能。

绝对不能让师尊为她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。

楚燕悄悄后退，放轻脚步，转身无声离开。她不敢再听下去，再听下去，心中的愧疚几乎要将她吞噬。

一路快步走回自己的寝殿，关上房门，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于地，眼眶泛红。

原来师尊一直在独自承担这么多，从来不曾与她提起半分。

若是真的施下那道封印，往后师尊便会被她牢牢牵绊，一生都不得自由。这般光明绝尘的人，怎能因为她，落得修为受损、永受桎梏的结局。

楚燕垂眸，看向自己的手掌。

都是这一身魔血带来的灾祸。

她脑中闪过一个决绝的念头。

不能再等了。

不能等到师尊不惜损耗神魂，为她布下封印。她必须尽快离开清云宗，寻一处与世隔绝的蛮荒绝地，将自己囚禁起来。远离所有修士，远离师尊，再也不要连累任何人。

只有她彻底消失在清云宗，师尊才不必继续为她苦苦寻找解法，不必为她以身涉险。

主意既定，楚燕深吸一口气。

她没有打算不告而别。她想留下一封信，向师尊辞行。

起身走到桌前，铺开一张素白信纸，拿起狼毫，笔尖悬在纸面许久，万千话语堵在心口，落笔之时，却只余下寥寥数语。

她不敢写太多，怕字里行间的不舍，动摇自己离开的决心。

写完之后，她小心折好信件，藏入怀中。

夜色慢慢笼罩清云群山，星月缓缓升空。

待到夜深，殿中众人尽数安歇，正是最好的时机。

楚燕换上一身轻便的素色劲装，没有携带多余行李，只将那封书信留在了林缘浅主殿的案头。

她站在主殿廊下，遥遥望向窗内微弱的灯火，眼底满是不舍。

师尊，师姐。

多谢你们数年庇护，泠欣无以为报。

只是我生来身负魔血，本就不该留在这片净土。就此别过，愿师尊往后平安顺遂，清云宗永无风波。

别了。

她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这座生活数年的山峰，转身，悄然朝着下山的小路快步走去。

脚步声很轻，很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的山林之间。

偌大的清云主峰，一片静谧，无人察觉，那个被二人拼尽全力守护的少女，已经独自踏入了危机四伏的凡俗山野。

待到第二日天光破晓，林缘浅步入主殿，一眼看见案上那封静静安放的书信。

拆开信纸，寥寥数行字迹映入眼帘。

她指尖猛地收紧，纸张微微褶皱，一向淡然沉静的眼底，第一次掀起惊涛骇浪。

“泠欣……”

一声轻唤，满是慌乱。

慕涵匆匆赶来，看见师尊手中的信件，脸色骤然一变。

“师妹她，独自下山了？”

林缘浅抬眸，眸光冷冽，转身便向外掠去，白衣身影转瞬消失在殿外：“立刻随我寻人，一定要把她带回来。”

山野广阔，妖魔横行，正道除魔修士遍布四方。孤身出走的楚燕，步步皆是死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