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议既定,便不再多做耽搁。
林缘浅敛去眼底凝重,抬手轻轻扶着楚燕的臂膀,动作温柔稳妥,在外人看来,不过是师尊体恤体弱弟子的寻常模样。她侧身对身侧的慕涵低声叮嘱:“你告知其余弟子,在此安分观赛,我带泠欣先行回宗。”
“是,师尊。”慕涵应声领命,神色沉稳有度。
她知晓事态紧急,不敢拖延,目送二人转身离去,随即回身稳住宗门队伍,不动声色地替师尊与师妹压下方才短暂的异动风波。
林缘浅带着楚燕,步履轻缓,悄然离开喧嚣鼎盛的云台仙台。
一路避开各派修士的视线,直至踏出仙台结界,远离那股浩荡磅礴的正道正气,笼罩在楚燕周身的压迫感才骤然消散大半。
压在经脉之中的滞涩痛感缓缓褪去,体内躁动不安的魔气终于渐渐安稳下来,不再肆意冲撞乱窜。
楚燕紧绷许久的身子骤然一松,脚步微微虚浮,若不是身侧林缘浅稳稳扶着她,她几乎要踉跄倒地。
山间清风迎面拂来,吹散了周身凝滞的压抑,却吹不散她心底盘旋不散的惶恐与迷雾。
一路无言下山,归途安静得只剩两人轻微的脚步声。
楚燕始终垂着眸,长长的睫毛死死遮住眼底所有情绪,沉默得过分乖巧,也过分落寞。
方才在仙台上濒临失控的感觉,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心底,挥之不去。
她清清楚楚记得,那一瞬间脑海空白、理智险些溃散的失重感,记得眼底骤然翻涌的暗色,记得体内那股不属于正道修士的阴冷力量,霸道又可怖。
那不是体虚,不是经脉孱弱。
那是恶,是邪,是与这世间所有正道相悖的东西。
哪怕师尊方才温柔安抚,替她遮掩、替她解释,可她自己心底清楚,那不过是师尊温柔的善意谎言。
她真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真的藏着一身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行至半山腰僻静歇脚处,林缘浅停下脚步,松开扶着她的手,轻声开口:“在这里稍作休整。”
楚燕乖乖驻足,垂首立在原地,小声应道:“嗯。”
她不敢抬头看师尊的眼睛。
她怕自己眼底翻涌的慌乱、自卑与惶恐,会被师尊一眼看穿,怕师尊看清她内里藏着的肮脏与阴暗,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偏爱,会在顷刻间尽数消失。
林缘浅静静看着她垂首落寞、浑身透着不安的模样,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。
她知晓这孩子此刻定然思绪翻涌、满心猜疑,可她不能说破真相。
有些残酷的宿命,晚一日知晓,便晚一日痛苦。
“还难受吗?”林缘浅放柔语调,轻声询问。
楚燕轻轻摇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不难受了,多谢师尊。”
“既不难受,便放宽心。”林缘浅缓缓开口,字字温柔郑重,“今日之事,只是仙台正气过盛,与你体质相冲,并无异常,不必胡思乱想。”
又是温柔的安抚,又是善意的遮掩。
若是从前,楚燕定会全然相信,会将师尊的话当做定心丸,抚平所有不安。
可今日,她再也骗不过自己。
她抬起微微泛红的眼眸,看向眼前清绝温柔的师尊,犹豫许久,终于鼓起勇气,轻声追问:
“师尊,若是……若是弟子真的和旁人不一样呢?”
“若是弟子身上,藏着不好的、会连累你的东西,你会不会……厌弃弟子?”
话音落下,山间风声仿佛骤然静止。
楚燕紧紧攥着衣角,心跳快得惊人,眼底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怯懦与不安,静静等待着裁决。
这是她藏在心底数年的问句,是她日夜惶恐的根源。
林缘浅望着她眼底的茫然与卑微,心口骤然一疼。
她上前半步,微微俯身,平视着楚燕的眼眸,眸光温柔澄澈,坚定无比,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不会。”
“无论你是什么模样,无论你身上藏着何种秘密,你都是我林缘浅亲手带回、亲手教养的徒弟。”
“我收你护你,从来无关体质,无关天赋,只因为是你。”
简简单单几句话,温柔滚烫,落在楚燕荒芜忐忑的心底,瞬间熨平了所有的惶恐不安。
可越是被温柔偏爱,楚燕便越是愧疚酸涩。
师尊这般光明磊落、心怀苍生,一辈子恪守正道、清白无瑕,本该顺遂安然、受人敬仰。
却偏偏因为捡回了满身罪孽的自己,时刻身处险境,为她遮掩秘密,为她担惊受怕,甚至随时可能为她背负包庇邪魔的千古骂名。
楚燕鼻尖发酸,眼底水汽翻涌,终究还是强忍下去,低头轻声道:“弟子知晓了。”
她不再追问,不再猜疑。
只是心底默默埋下了一颗沉重的种子。
她暗暗发誓,哪怕此生宿命皆罪、前路皆劫,她也绝不会拖累师尊,绝不会让清云宗因她蒙尘,绝不会让待她至深的师尊,因她半分受损。
哪怕终有一日,她要亲手离开这方温柔天地,独自坠入万丈深渊,她也心甘情愿。
山间风过林梢,悄无声息藏住少女无人知晓的心事,也藏住了早已注定的虐恋宿命。1
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