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
归途山风微凉，一路静谧无声。

林缘浅带着楚燕踏云返程，不多时便重回清云宗地界。山间云雾依旧温柔绵长，殿宇清幽，草木安然，仿佛方才云台仙台那场惊心动魄的失控预兆，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虚梦。

可唯有亲历之人知晓，那并非幻觉。

那是深埋骨血的宿命枷锁，已然开始松动，正一点点挣脱长年的压制，朝着无可挽回的结局步步逼近。

踏入主峰殿宇，隔绝外界风声喧嚣，周遭灵气瞬间回归温和纯粹，不再像仙台正气那般霸道逼人。

楚燕体内最后一丝躁动魔气缓缓沉寂下去，紧绷了整整一日的心神终于稍稍放松。只是经过方才几番折腾，她身心俱疲，脸色依旧苍白，眉眼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。

“你身子疲乏，先回寝殿静养休憩。”林缘浅看着她虚弱的模样，语声温柔，“今日不必晚修，好好调息安神。”

楚燕轻轻颔首，乖顺行礼：“是，师尊。”

她步履轻缓退出主殿，独自走向寝殿方向，背影单薄孤寂，安静得让人心疼。

待那道纤细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尽头，殿内温柔的氛围骤然沉静。

林缘浅收去眼底所有温柔，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凝重，转身立在窗前，望着远处连绵云海，久久不语。

没过多久，外出参会的宗门弟子全员返程归来，慕涵第一时间独身来到主殿，反手合上殿门，隔绝所有外人耳目。

殿内无人，只剩师徒二人。

无需多言，彼此心知肚明今日仙台的凶险。

慕涵上前躬身，神色凝重，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忧心：“师尊，今日仙台一事太过凶险。方才师妹魔气外泄一瞬，已有数位长老察觉异样，只是碍于情面未曾当众追问，可心底定然已然存疑。”

今日能侥幸遮掩过去，是运气，是师尊修为高深、反应极速，可运气从不会次次相伴。

一次侥幸，不代表次次安稳。

林缘浅淡淡望着窗外青山，语声轻缓，却藏着千斤沉重：“我知晓。”

“师妹的魔血，觉醒速度远超往年。”慕涵眉头微蹙，字字恳切，“以往只需日常调息压制便可安稳，如今仅是置身正道盛会，便险些彻底失控。长此以往，根本无从遮掩，迟早彻底暴露。”

她跟随师尊多年，心性沉稳理智，看得最为透彻。

纸终究包不住火，靠遮掩、靠庇护、靠强行压制，只能瞒得一时，瞒不住一世。

今日只是微泄魔气，来日若是当众彻底魔化，便是覆水难收。

林缘浅指尖微蜷，眼底掠过一丝疲惫，却依旧坚定：“我一直在寻压制魔血的古法秘典，只是尚未寻得万全之法。”

这数年以来，她从未停歇，私下翻阅无数宗门古籍、孤本秘卷，只为寻得一桩可以锁住楚燕魔血、让她平安一世的法子。

她不求彻底根除血脉，只求能让她终生安稳，不被宿命所困，不被世人不容。

“可如今已然来不及了。”慕涵抬眸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酸涩，“师妹血脉觉醒越来越快，照此进度，不出数月，就算不外出参会，在宗内也恐难以完全压制。”

一旦魔性彻底占据本心，师妹心智必乱，届时连师尊也难以护住她。

林缘浅沉默良久，清浅语声带着一丝执拗的坚定：“来得及。”

“只要我一日为清云师尊，便无人能动她分毫。一日寻得秘法，便护她一日安稳。”

她护了数年，早已根深蒂固，从无半分后悔。

慕涵看着师尊执念深重的模样，心底万般复杂，终究轻轻俯首：“弟子明白。弟子定会全力协助师尊，死守秘密，护师妹周全。”

哪怕前路荆棘密布，哪怕未来祸及己身，她也甘愿一同承担。

殿内再度陷入安静，晚风穿窗而过，吹动案前页页古籍。

无人知晓这场深夜对话，无人知晓两位之人默默扛下的重担。

寝殿之内，楚燕静静端坐窗前。

晚风拂动她鬓边发丝，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心口。

体内一片安稳平和，可仙台失控那一瞬间的黑暗与可怖，始终烙印在脑海之中，挥之不去。

她不懂何为魔，不懂何为正邪。

可她隐隐明白，自己是师尊命中最大的劫。

师尊温柔清正、一生坦荡，本该无忧无累、受万人敬仰。

却因为收留了自己这颗灾星，终日提心吊胆，为她隐瞒，为她冒险，为她对抗全世界。

夜色渐深，月色寒凉。

楚燕望着窗中自己单薄的倒影，眼底缓缓凝起一层隐忍的黯淡。

她不能再连累师尊。

绝对不能。

哪怕从此自我禁锢、终身孤寂，哪怕从此远离温暖、独守黑暗，她也绝不能让待她情深的师尊，因她半分损毁名声、半分陷入险境。

温柔是救赎，亦是枷锁。

她贪恋这份温暖，却终将，被迫推开所有光亮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