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。龙抬头。沈母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来的——带了一辆青篷马车,一个老车夫,青梧跟在车后,手里抱着个红漆食盒。马车停在书院山门外的石牌坊下,沈母掀开车帘,朝迎上来的沈栖迟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她下了车,站在石阶上,把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"瘦了。"她说。
"没有。"沈栖迟站在三步外,穿着沈辞的直裰,束着发,规规矩矩。她没敢往前走。
沈母没催。她转头看向站在沈栖迟身后的裴让。
"你就是裴让?"
"伯母。"裴让上前一步,拱手行礼,腰弯得刚好——不卑不亢,不多不少。
沈母看了他三息。
"个子高。"她说。
裴让没接话。他站得笔直,任她打量。
沈母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上——指节分明,虎口有茧,指甲修剪得干净。然后移到他脚上——靴子旧了,但擦得锃亮。最后移回他脸上。
"你手上的茧,练剑磨的?"
"是。"
"什么时候开始的?"
"七岁。"
"你娘让你七岁练剑?"
"我娘说,男孩子得有一样防身的东西。"
沈母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某种很轻的松动。
她转头看向沈栖迟:"你带路。去你房里坐坐。"
三号房。柳宴清和周子瞻都被打发去了藏书楼——沈栖迟提前一天跟他们打了招呼,说母亲来看她,需要清净。两个人走得很痛快,柳宴清临出门还冲裴让挤了挤眼。
房里烧着炭盆,暖烘烘的。沈母坐在裴让的榻上——那是房里唯一一张有靠枕的位置。青梧把食盒打开,端出几碟点心:桂花糕、核桃酥、蜜饯青梅。
"吃。"沈母对裴让说。
裴让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"甜吗?"沈母问。
"甜。"
"我女儿爱吃甜的。你知不知道?"
"知道。"
"她夜里睡不着,要喝半盏温蜜水。你知不知道?"
"知道。"
"她左颊有个梨涡,笑起来才看得见。你见过没有?"
裴让咽下嘴里的桂花糕,看着沈母。
"见过。"
"什么时候?"
"中秋夜宴。"
沈母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"你倒是记得清楚。"
"伯母的事,我都记得。"
沈母沉默了一会儿。她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沈栖迟:"你过来。"
沈栖迟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沈母抬起手,解开她束发的带子,把发髻打散,长发披下来,垂到腰间。然后她拿起桌上那枚玉簪——就是上次托青梧送来的那枚——插进女儿发间。
"转过来让我看看。"
沈栖迟转过身。
沈母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"像你外婆。"她说。
沈栖迟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"娘——"
"别叫娘。叫母亲。"
"……母亲。"
沈母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。
"裴让。"
"伯母。"
"你那封信,我看了三遍。"
"让您费心了。"
"第二遍的时候,我看见那枚印。"沈母的声音很平,"我女儿十岁那年,我把那枚印给她。我跟她说,等你长大了,知道自己是谁了,再用。她用了。盖在你的信上。"
她看着裴让。
"你知道那枚印对她意味着什么?"
"意味着她信我。"
"不只是信你。"沈母站起来,走到炭盆边,伸手烤了烤火,"意味着她愿意让你看见她是谁。她十六年,没让任何人看见过。"
房里很安静。炭盆里的木炭偶尔爆一声。
"伯母。"裴让开口,"我会让她一直看见自己是谁。"
沈母没回头。
"你怎么保证?"
"我保证不了。但我可以做到一件事——她在我面前,不用装。"
沈母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转过身,看着裴让。
"你今年十七。"
"是。"
"明年春闱。"
"是。"
"考上了,去哪?"
"看她想去哪。"
"考不上呢?"
"也看她想去哪。"
沈母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走回榻边,坐下,拿起那碟蜜饯青梅,吃了一颗。
"青梧。"
"在,夫人。"
"把那包东西拿出来。"
青梧从食盒底层取出一个蓝布包,递给沈母。沈母接过来,放在膝上,慢慢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套衣裳。不是直裰,不是襦裙,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,配一条月白色百褶裙。
"开春了,天暖了。"沈母看着沈栖迟,"你那三层布,该解了。"
沈栖迟的手指攥紧了衣摆。
"娘——"
"母亲。"
"……母亲。书院里——"
"书院里的事,我跟你山长说过了。"沈母的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件已经办完的事,"何山长是我父亲的旧识。我跟他说,我女儿女扮男装入书院,是为了读书,不是为了欺瞒。他看了我半天,说了一句话——'沈家这个女儿,比儿子强。'"
她把那套衣裳推给沈栖迟。
"换上。"
沈栖迟抱着衣裳,站在原地。
"现在?"
"现在。"
"裴让还在——"
"他不是外人。"
沈栖迟转头看向裴让。
裴让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
"我去打水。"
他拉开门,出去了。
沈栖迟换好衣裳的时候,裴让还没回来。
她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藕荷色褙子,月白色百褶裙,发间插着那枚玉簪,左颊的梨涡若隐若现。十六年了,她第一次在白天、在有人等她的地方、穿着衣裳而不是裹着布站在镜子前。
门开了。
裴让端着一盆水进来,放在架子上。他抬头,看见她。
水盆从他手里晃了一下。
"……怎么了?"沈栖迟低头看了看自己,"不好看?"
裴让把水盆放下,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"好看。"
"就这两个字?"
"好看。"他看着她,喉结动了一下,"比中秋那晚好看。"
"中秋那晚你看见什么了?"
"看见——"他的声音低下去,"看见我想了一整个秋天的人,终于站在我面前了。"
沈栖迟的耳根烧起来。
"你——你说话能不能正常点。"
"我很正常。"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她发间的玉簪,"这簪子,配你。"
门外传来沈母的声音:"裴让,过来。有话问你。"
裴让收回手,转身走了出去。
沈栖迟站在铜镜前,看着自己发红的耳根,轻轻笑了一下。
很小。但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