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。沈母的信到了。
这次不是托驿差,是青梧亲自送来的。小丫头裹着厚厚的棉袄,鼻尖冻得通红,一进书院门就嚷嚷着要见“沈少爷”。沈栖迟把她带到三号房后面的柴房——那是他们私下说话的地方,四下无人。
青梧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,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锦囊。
“夫人让我亲手交给小姐。”青梧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夫人说,这封信要背着人看。锦囊也是。”
沈栖迟把信接过来,指尖触到信纸的质感——是母亲常用的松江宣,厚实绵软,带着淡淡的沉水香。
“家里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老太爷开春咳得厉害,吃了几副药才压下去。舅老爷最近安分了,天天在书房抄经,不怎么出门。”青梧压低声音,“夫人说,舅老爷自从收到裴公子的信,像变了个人似的。前几日州府来人查赵家盐引的事,舅老爷主动递了帖子去应酬,回来跟夫人说——‘裴家这孩子,手眼通天。’”
沈栖迟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“我娘还说什么?”
“夫人让我带一句话。”青梧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极低,“夫人说——‘那孩子,比你爹当年强。’”
沈栖迟的耳根慢慢热起来。
她打开锦囊。里面是一枚玉簪,羊脂白玉,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,花瓣薄得透光。她认得这簪子——是母亲的陪嫁,她小时候见过,母亲一直收在妆奁最底层。
“夫人说,这簪子先寄给你。等开春了,她亲自来白鹿书院看你。”
“她来?”
“嗯。夫人说,裴公子既要求亲,她这个当娘的,总得见见人。”
沈栖迟攥着玉簪,指腹摩挲着簪头的花瓣,喉咙发紧。
当晚。三号房。
柳宴清和周子瞻都睡了。沈栖迟坐在灯下,把母亲的信展开。
信比往常长,字迹也比往常慢,像是一笔一划斟酌着写下来的:
吾儿:
青梧到时,你已睡了。她说明早再交给你,可我知你是个急性子,定要连夜看。
裴让那封信,我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,我看的是措辞。谦恭有礼,不卑不亢,字里行间没有一句虚言。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能把一封求亲信写到这个份上,可见家学渊源。
第二遍,我看的是落款。你那枚私印,盖得端端正正,印泥是上好的八宝印泥,红得发亮。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——沈栖迟。你十岁那年我给你这枚印的时候,你说“等我长大了用”。如今你用了。用在一封求亲信上。
娘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第三遍,我看的是他写你的那些话。
“自幼聪慧,过目不忘,策论写得比书院半数学生都好。”
“为人沉稳,不骄不躁,同窗皆服。”
“仰慕已久,不敢唐突。”
吾儿,这些话,娘信。不是因为写得好,是因为他写的是你。不是沈辞,不是沈家少爷,是沈栖迟。
娘去年见过他一面。那天你爹带他来家里,你在楼上没下来。他在厅里坐了半个时辰,喝茶,说话,答你爹的问。你爹问他:“你将来想做什么?”他说:“读书,明理,做事。”你爹又问:“做什么事?”他说:“能做的事。”
你爹后来跟我说:“这孩子,心里有数。”
娘当时没说话。但娘看见一件事——他走的时候,抬头往楼上看了。
就一眼。
娘那时候就知道了。
吾儿,娘不拦你。娘只是想见见他。开春娘去白鹿书院,当面看看这个人。他若真对你好,娘亲手把这枚玉簪给你戴上。
若他有一分勉强,娘带你回家。
天冷了,多穿衣裳。胸口那层布,能松就松些。娘知道你勒得疼。
想娘就写信。
母字。
沈栖迟把信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灯花爆了一声,她没动。
裴让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还在灯下坐着。
“还没睡?”他走到桌边,看见摊开的信纸,又看见她手里的玉簪。
“你娘的信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?”
沈栖迟把信推过去。
裴让看完,把信放回桌上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她开春要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见我。”
“嗯。”
裴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该准备什么?”
沈栖迟看着他:“你紧张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裴让抬手摸了一下耳朵,随即放下:“……冷的。”
“腊月天,屋里烧着炭盆,你冷?”
裴让不说话了。
沈栖迟把玉簪放在掌心,簪头的梅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裴让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娘说,她去年见过你。你在厅里坐了半个时辰,走的时候抬头往楼上看了。”
裴让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她看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就一眼。”
“嗯。”
沈栖迟看着他:“你那时候就知道楼上有人?”
裴让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知道。”
“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爹倒茶的时候,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。你爹不是那种会随便看楼梯的人。”
沈栖迟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那时候——”
“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谁。只知道沈家有个女儿,深居简出,体弱多病。”他看着她,梨涡浅浅的,“后来在书院看见你,我就想——是不是你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确定的?”
“溪边。”
沈栖迟的手指攥紧了玉簪。
“你那次摔了一跤,衣领散了。我看见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没有半分轻浮,“不是故意的。但我看见了,就没法当没看见。”
“你没说。”
“你没准备好。”
沈栖迟低下头,看着掌心的玉簪。
“裴让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娘开春来。她要是问你——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你为什么求娶我。”
裴让看着她,眼神很静。
“我说实话。”
“什么实话?”
“我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很低,“我在溪边看见她的衣领散了,没声张。后来她女扮男装入书院,我守着她的秘密。再后来,我发现我守的不是秘密,是她。”
沈栖迟的手指在簪身上微微发抖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说完了。”裴让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手把她掌心里那枚玉簪拿起来,轻轻插在她束发的木簪旁边,“开春你娘来的时候,我当面跟她说。”
玉簪和木簪并排插在发间,一玉一木,一贵一素。
沈栖迟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裴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‘守的不是秘密,是她’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守的?”
裴让看着她,梨涡深下去。
“从你第一天来书院,把行李摔在榻上,说‘这床板太硬了’的时候。”
沈栖迟的眼眶热了。
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掌心。
裴让没动。他站在她面前,手指轻轻碰了碰她发间的玉簪。
“别哭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
“……没哭。”
裴让在她面前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沈栖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开春你娘来的时候,你不用装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“你是我求亲的人。不是沈辞,不是沈家少爷,是沈栖迟。”
他伸手,拇指擦过她眼角。
“哭也不丢人。”
沈栖迟的眼泪掉下来,落在他的指尖上,温热的一滴。
她没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