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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雪

三年青衫覆海棠

十一月初三。

下雪了。

白鹿山的第一场雪,细碎得像盐,落在石阶上还没积住就化了。沈栖迟推开门,冷气扑面而来,她缩了缩脖子,把夹衣的领子竖起来。

裴让已经起来了,站在井台边打水,袖口挽着,手指冻得发红。

"水凉。"她说。

"井水冬天都凉。"他舀了一瓢,浇在菊花残梗上——那两棵菊花早谢了,只剩光秃秃的茎。

沈栖迟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
"你手都红了。"

"没事。"

她从袖中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腕,把他的手拉过来。掌心贴着他的手背,自己的体温传过去。

裴让愣了一下。

"你干嘛?"

"暖一下。"她低着头,看着两只手交叠的地方,"我手比井水热。"

裴让没抽回来。

两个人站在井台边,雪落在肩头,慢慢积了一层白。

"沈栖迟。"

"嗯。"

"你今天话多。"

"下雪了,心情好。"

"昨天也下雪,你骂了半个时辰冷。"

"……昨天冷。"

裴让笑了,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。

沈栖迟松开手。

"我去打水。"

"我来。"

"你手都冻红了还你来。"

"我皮厚。"

她抢过葫芦瓢,舀了半瓢水,喝了一口。温的——他刚才打的水,还带着井里的温度。

"你先打的?"

"顺手。"

"顺手打了一瓢温的放那儿等我?"

裴让低头拍掉袖口的雪,没说话。

沈栖迟看着他冻红的手指,忽然说:"晚上我帮你焐。"

"什么?"

"手。你手凉,我帮你焐。"

裴让抬起头看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
"……好。"

十一月初五。

沈家来信了。

这次是舅父写的。措辞比上次正式得多,甚至称得上恭敬:

裴贤侄台鉴:

前日接书,惊悉贤侄对小女栖迟青睐有加,不胜惶恐。沈家门第微寒,不敢高攀,然贤侄诚意拳拳,令舅父感佩。

此事关乎小女终身,不敢草率。舅父已修书禀明老太爷,老太爷之意:既为儿女之事,当由小女母亲做主。舅父已将贤侄书信转呈小女母亲,由她定夺。

另:闻贤侄与犬子沈辞同窗,情谊甚笃。舅父心甚慰。沈辞年幼,在书院若有疏漏,还望贤侄多加照拂。

舅父字。

沈栖迟看完信,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"他服软了。"她说。

裴让坐在对面,把信拿过去又看了一遍。

"不是服软。是交权。"他放下信,"他把球踢给你母亲了。老太爷说'由小女母亲做主'——这是你舅父的聪明之处。他不想担这个责任。万一这门亲事将来有什么变故,他可以说'是她娘答应的,我拦过'。"

"那我娘——"

"你娘会答应。"

沈栖迟抬头看他。

"你怎么知道?"

"她信里写'母亲信你'。她信你,就会信你选的人。"裴让看着她,"你娘比你舅父难对付。她不是看门第,她是看人。"

"她看什么人?"

"看我值不值得你拿那枚印出来。"

沈栖迟低下头,手指慢慢把信折好。

"裴让。"

"嗯。"

"你跟我娘见过一面,她就觉得你'心里有数'。"

"你爹也这么觉得。"

"你到底什么来头?"

裴让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"想知道?"

"嗯。"

"等春天。春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"

"谁?"

"我娘。"

沈栖迟的手指停住了。

"……你让我见你娘?"

"怎么,不行?"

"你娘知不知道——"

"她知道。"裴让的声音很轻,"她什么都知道。"

沈栖迟看着他,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
"裴让。"

"嗯。"

"你家里——"

"不急。"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雪,"等雪停了,我慢慢跟你说。"

十一月初七。

赵明璋没来书院。

不是请假,是没来。他的书童在收拾东西,说是家里有事,要退学。

柳宴清趴在窗台上,看着赵明璋的书童抱着箱子走出院门,啧了一声:"这就跑了?"

周子瞻皱着眉:"听说他家盐引的事发了。州府盐运使派人查了,查出来三批过期盐引,还有一批数目对不上。赵广源被传去问话,到现在没回来。"

沈栖迟坐在榻上,手里转着那支狼毫笔。

"查出来了?"

"嗯。听说有人递了匿名状,把账目对得清清楚楚。"周子瞻压低声音,"赵明璋是跑路了。再不跑,等州府的人来,就不是退学的事了。"

裴让从书案前抬起头:"递状的是谁?"

"不知道。但听说盐运使看了状纸,当天就派人去赵家库房对账。"

裴让没说话,低头继续看书。

沈栖迟看着他。

"你干的?"

"我?我能干什么?"裴让翻了一页,"我只是跟镇上茶楼里的人聊了聊。有人对赵家的盐引有意见,自己递的状,跟我没关系。"

"谁有意见?"

"被赵家压价的盐贩子。被赵家抢了引地的同行。被赵家拖欠货款的灶户。"他头也不抬,"赵明璋他爹做生意,树敌太多了。"

沈栖迟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
"你早就算到了。"

"我没算。我只是知道,赵广源那种人,迟早有人收拾他。"

"你只是把消息递给了该看见的人。"

裴让抬起头,看着她,梨涡浅浅的。

"你越来越聪明了。"

"跟你学的。"

"我可没教你递匿名状。"

"你教了我怎么等。"

裴让笑了。

当晚。

雪停了。月亮很亮,照在积雪上,整个院子白晃晃的。

沈栖迟睡不着。她轻手轻脚地起来,披上外衣,走到院中。

裴让坐在井台边,仰头看着月亮。

"你也睡不着?"她走过去。

"嗯。"

"想家了?"

"没有。"

"那想什么?"

裴让转过头看她。

"想春天。"

"春天怎么了?"

"春天带你去见我娘。"他看着她,眼睛在月光下很亮,"她会喜欢你的。"

沈栖迟的耳根热了。

"你怎么知道?"

"因为她也喜欢下棋。"

"……就因为这个?"

"还因为她也喜欢厉害的姑娘。"

沈栖迟低下头,脚尖蹭着积雪。

"裴让。"

"嗯。"

"你说春天。可现在才十一月。"

"那就等。"

"等四个月。"

"四个月很快的。"

沈栖迟抬头看着月亮。雪后的月亮特别亮,亮得能看见月亮上的阴影。

"裴让。"

"嗯。"

"四个月里,要是又出事呢?"

"出事就出事。"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,"沈栖迟,你记着——从今往后,出事的时候,你不是一个人。"

他伸出手。

沈栖迟看着他的手,犹豫了一息,把手放上去。

裴让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,把她的手指包在里面。

"冷不冷?"他问。

"不冷。"

"撒谎。"

他把手收得更紧了些。

两个人站在雪后的院子里,月亮照着,雪光映着,手牵着手,谁也没说话。

远处传来一声更鼓。三更天了。

"回去吧。"裴让说,"明天还要早起。"

"嗯。"

她没松手。

他也没松。

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,走回房里。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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