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三。
下雪了。
白鹿山的第一场雪,细碎得像盐,落在石阶上还没积住就化了。沈栖迟推开门,冷气扑面而来,她缩了缩脖子,把夹衣的领子竖起来。
裴让已经起来了,站在井台边打水,袖口挽着,手指冻得发红。
"水凉。"她说。
"井水冬天都凉。"他舀了一瓢,浇在菊花残梗上——那两棵菊花早谢了,只剩光秃秃的茎。
沈栖迟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"你手都红了。"
"没事。"
她从袖中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腕,把他的手拉过来。掌心贴着他的手背,自己的体温传过去。
裴让愣了一下。
"你干嘛?"
"暖一下。"她低着头,看着两只手交叠的地方,"我手比井水热。"
裴让没抽回来。
两个人站在井台边,雪落在肩头,慢慢积了一层白。
"沈栖迟。"
"嗯。"
"你今天话多。"
"下雪了,心情好。"
"昨天也下雪,你骂了半个时辰冷。"
"……昨天冷。"
裴让笑了,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。
沈栖迟松开手。
"我去打水。"
"我来。"
"你手都冻红了还你来。"
"我皮厚。"
她抢过葫芦瓢,舀了半瓢水,喝了一口。温的——他刚才打的水,还带着井里的温度。
"你先打的?"
"顺手。"
"顺手打了一瓢温的放那儿等我?"
裴让低头拍掉袖口的雪,没说话。
沈栖迟看着他冻红的手指,忽然说:"晚上我帮你焐。"
"什么?"
"手。你手凉,我帮你焐。"
裴让抬起头看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"……好。"
十一月初五。
沈家来信了。
这次是舅父写的。措辞比上次正式得多,甚至称得上恭敬:
裴贤侄台鉴:
前日接书,惊悉贤侄对小女栖迟青睐有加,不胜惶恐。沈家门第微寒,不敢高攀,然贤侄诚意拳拳,令舅父感佩。
此事关乎小女终身,不敢草率。舅父已修书禀明老太爷,老太爷之意:既为儿女之事,当由小女母亲做主。舅父已将贤侄书信转呈小女母亲,由她定夺。
另:闻贤侄与犬子沈辞同窗,情谊甚笃。舅父心甚慰。沈辞年幼,在书院若有疏漏,还望贤侄多加照拂。
舅父字。
沈栖迟看完信,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"他服软了。"她说。
裴让坐在对面,把信拿过去又看了一遍。
"不是服软。是交权。"他放下信,"他把球踢给你母亲了。老太爷说'由小女母亲做主'——这是你舅父的聪明之处。他不想担这个责任。万一这门亲事将来有什么变故,他可以说'是她娘答应的,我拦过'。"
"那我娘——"
"你娘会答应。"
沈栖迟抬头看他。
"你怎么知道?"
"她信里写'母亲信你'。她信你,就会信你选的人。"裴让看着她,"你娘比你舅父难对付。她不是看门第,她是看人。"
"她看什么人?"
"看我值不值得你拿那枚印出来。"
沈栖迟低下头,手指慢慢把信折好。
"裴让。"
"嗯。"
"你跟我娘见过一面,她就觉得你'心里有数'。"
"你爹也这么觉得。"
"你到底什么来头?"
裴让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"想知道?"
"嗯。"
"等春天。春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"
"谁?"
"我娘。"
沈栖迟的手指停住了。
"……你让我见你娘?"
"怎么,不行?"
"你娘知不知道——"
"她知道。"裴让的声音很轻,"她什么都知道。"
沈栖迟看着他,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"裴让。"
"嗯。"
"你家里——"
"不急。"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雪,"等雪停了,我慢慢跟你说。"
十一月初七。
赵明璋没来书院。
不是请假,是没来。他的书童在收拾东西,说是家里有事,要退学。
柳宴清趴在窗台上,看着赵明璋的书童抱着箱子走出院门,啧了一声:"这就跑了?"
周子瞻皱着眉:"听说他家盐引的事发了。州府盐运使派人查了,查出来三批过期盐引,还有一批数目对不上。赵广源被传去问话,到现在没回来。"
沈栖迟坐在榻上,手里转着那支狼毫笔。
"查出来了?"
"嗯。听说有人递了匿名状,把账目对得清清楚楚。"周子瞻压低声音,"赵明璋是跑路了。再不跑,等州府的人来,就不是退学的事了。"
裴让从书案前抬起头:"递状的是谁?"
"不知道。但听说盐运使看了状纸,当天就派人去赵家库房对账。"
裴让没说话,低头继续看书。
沈栖迟看着他。
"你干的?"
"我?我能干什么?"裴让翻了一页,"我只是跟镇上茶楼里的人聊了聊。有人对赵家的盐引有意见,自己递的状,跟我没关系。"
"谁有意见?"
"被赵家压价的盐贩子。被赵家抢了引地的同行。被赵家拖欠货款的灶户。"他头也不抬,"赵明璋他爹做生意,树敌太多了。"
沈栖迟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"你早就算到了。"
"我没算。我只是知道,赵广源那种人,迟早有人收拾他。"
"你只是把消息递给了该看见的人。"
裴让抬起头,看着她,梨涡浅浅的。
"你越来越聪明了。"
"跟你学的。"
"我可没教你递匿名状。"
"你教了我怎么等。"
裴让笑了。
当晚。
雪停了。月亮很亮,照在积雪上,整个院子白晃晃的。
沈栖迟睡不着。她轻手轻脚地起来,披上外衣,走到院中。
裴让坐在井台边,仰头看着月亮。
"你也睡不着?"她走过去。
"嗯。"
"想家了?"
"没有。"
"那想什么?"
裴让转过头看她。
"想春天。"
"春天怎么了?"
"春天带你去见我娘。"他看着她,眼睛在月光下很亮,"她会喜欢你的。"
沈栖迟的耳根热了。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她也喜欢下棋。"
"……就因为这个?"
"还因为她也喜欢厉害的姑娘。"
沈栖迟低下头,脚尖蹭着积雪。
"裴让。"
"嗯。"
"你说春天。可现在才十一月。"
"那就等。"
"等四个月。"
"四个月很快的。"
沈栖迟抬头看着月亮。雪后的月亮特别亮,亮得能看见月亮上的阴影。
"裴让。"
"嗯。"
"四个月里,要是又出事呢?"
"出事就出事。"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,"沈栖迟,你记着——从今往后,出事的时候,你不是一个人。"
他伸出手。
沈栖迟看着他的手,犹豫了一息,把手放上去。
裴让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,把她的手指包在里面。
"冷不冷?"他问。
"不冷。"
"撒谎。"
他把手收得更紧了些。
两个人站在雪后的院子里,月亮照着,雪光映着,手牵着手,谁也没说话。
远处传来一声更鼓。三更天了。
"回去吧。"裴让说,"明天还要早起。"
"嗯。"
她没松手。
他也没松。
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,走回房里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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