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三。信送出去了。
裴让托了镇上归来的货郎,把信带去州府沈府。信皮上写的是“沈府舅老爷亲启”,封蜡用的是裴氏的家徽——一枚小小的“裴”字篆印,朱砂色,压得极实。
沈栖迟站在山门口,看着货郎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,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。
“他会信吗?”她问。
裴让站在她身侧,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:“你舅父是生意人。生意人最信两样东西——利益和面子。裴氏嫡次子求娶沈家十七娘,于利益,沈家攀上裴氏这门亲,州府谁敢小觑;于面子,沈家女儿许了高门,族老没话说。他没理由不信。”
“可他要是打开信,看见落款——”
“看见落款盖着‘沈栖迟’的私印,他会更信。”裴让转过头看她,“你母亲给你的印,你舅父认得。那枚印在沈家意味着什么,你比我清楚。”
沈栖迟清楚。
那枚印是母亲在她十岁生辰那天给的。不是沈家公印,是母亲私下请人刻的,印文“沈栖迟”三字,用的是她母亲出嫁前的闺名印章同款刀法。母亲把印交给她时说了一句话:“这枚印,等你长大了自己用。用的时候,想清楚你是谁。”
她想了十几年。今天终于用上了。
不是用在沈家的契书上,不是用在族谱里,是盖在一封给裴让的信上。
十月廿六。沈家回信到了。
不是舅父写的,是母亲。
信纸薄而软,字迹比上次更用力,像是握笔的手在抖:
吾儿:
裴家那封信,舅父拿给我看了。
他看完脸都绿了。不是生气,是吓的。裴氏嫡次子——那是州府数得着的高门,他没想到你在外面能攀上这种关系。他问我知不知道这事,我说知道。他问我什么时候定的,我说你来信说的。他问我你怎么认识裴家二公子的,我说你书院同窗。
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话:“她胆子比她爹大。”
然后他把信收走了。没说答应,也没说不答应。但当天晚上,他让人把老太爷院里的下人都撤了,换了自己的人。
吾儿,你舅父这个人,你从小就知道。他不是坏人,但他只看眼前三步。裴家的信他信了,但他信的不是你,是裴家的门第。他现在在想一件事——怎么把这门“亲事”变成真的。
所以你得想清楚。
裴让那孩子,母亲见过一次。去年你爹带他去家里吃过饭,你当时在楼上,没下来。他坐在厅里,不卑不亢,你爹敬他酒,他接了,喝得不多不少。你爹后来跟我说:“这孩子,心里有数。”
母亲不知道你们之间怎么回事。但那封信上盖着你的印。你愿意把那枚印拿出来,说明你信他。
母亲信你。
只是——你舅父已经开始查裴让的底了。他托人去州府打听裴氏嫡次子的为人、前程、家世。赵家那个盐商也托了人,两边的消息在州府撞上了。
你舅父发现一件事:裴让在书院里跟你同舍。
他还没说什么。但他一定会问。
想好再答。
母字。
沈栖迟把信折好,放在膝上,手指按着信纸边缘,很久没动。
裴让坐在对面,没催她。
“我舅父开始查你了。”她开口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
“他要是查出你根本不是什么裴氏嫡次子——”
“他会查出什么?”裴让看着她,“裴氏嫡次子裴让,年十七,入白鹿书院一年,季考第三。家世清白,前程可期。他查不出别的。”
沈栖迟抬头看他:“你就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舅父发现你在骗他。”
裴让笑了:“他发现的不是我在骗他,是他外甥女在拿他当棋下。他要生气,气的是你,不是我。”
“你倒推得干净。”
“不是推。是事实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一条缝,秋风吹进来,带着桂花的味道,“沈栖迟,你舅父查我,说明他信了那封信。他信了,赵明璋那边的风声就压下去了。这是你要的。”
“可代价是——”
“代价是你舅父以为你许了人家。那又怎样?你本来就不想嫁他给你挑的人。”
沈栖迟低下头。
“裴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封信里,到底写了什么?”
裴让转过身,靠着窗台,看着她。
“写了你。”
沈栖迟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写你自幼聪慧,过目不忘,策论写得比书院半数学生都好。写你为人沉稳,不骄不躁,同窗皆服。写我仰慕已久,不敢唐突,托人带信,只求令舅大人成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没提你是男是女。一个字都没提。”
沈栖迟的耳根慢慢热起来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写的是沈栖迟。不是沈辞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很静,“你舅父要是聪明,该从这句话里读出点什么。”
十月廿八。
赵明璋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笑。脸色铁青,站在明伦堂前,像一尊石雕。
他拦住的人不是沈栖迟,是裴让。
“裴兄,借一步说话。”
裴让看了他一眼:“说。”
“你跟沈辞——到底什么关系?”
“同窗。同舍。关系很好。怎么?”
赵明璋的腮帮子咬紧了:“我听说,裴兄在跟沈家议亲?”
“消息挺灵通。”
“沈家十七娘?”
“嗯。”
“沈辞的姐姐?”
“他家的事,我不便多说。”
赵明璋盯着他,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:“裴让,你别装。沈辞就是沈家十七娘,对不对?”
裴让看着他,面不改色。
“赵兄,你这话要是传出去,败坏的是沈家女儿的名声。沈家在州府虽然不算顶门大户,但也不是你能随便编排的。你要想清楚。”
赵明璋的脸色变了。
他当然想得清楚——裴氏嫡次子都出面求亲了,他要是还敢说“沈辞是女的”,那不是揭穿秘密,是诽谤高门千金。裴家能让他赵家在州府混不下去。
“……裴兄,我只是好奇。”
“好奇可以。但别好奇过头。”裴让转身要走,又停住,“对了,听说你家最近盐引出了点问题?州府盐运使查得紧吧?赵兄还是多操心自家的事。”
他走了。
赵明璋站在原地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当晚。三号房。
柳宴清和周子瞻都睡了。沈栖迟和裴让坐在窗边,月光很亮,照得屋里像蒙了一层薄纱。
“赵明璋信了。”裴让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今天看我的眼神,不是怀疑,是恨。”裴让的嘴角弯了一下,“恨说明他没办法了。他手里那把沙子,被你舅父那封信给浇成泥了。”
沈栖迟靠着墙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裴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说‘你舅父该读出点什么’。你觉得他能读出来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他要是问起来——”
“你就说,裴让求娶的是沈栖迟,不是沈家十七娘。你舅父要是聪明,自己会想通。”
沈栖迟转过头看他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——眉骨、鼻梁、嘴唇的线条,每一处都像刀刻的。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,看着她,没有躲。
“裴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封信里写‘我仰慕已久’——”
“是真的。”
沈栖迟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从什么时候?”
裴让看着她,梨涡浅浅的。
“从你第一天来书院,把行李摔在榻上,说‘这床板太硬了’的时候。”
沈栖迟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“……你烦死了。”
裴让笑了。
很低。很轻。但在安静的夜里,她听见了。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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