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问

沈母问话的地方，是书院后山的半亭。

说是亭，其实只有三面墙，朝山开敞，亭外一株老梅正开着，枝干虬结，花瓣落了一地。裴让跟着她走过去的时候，青梧远远跟在后面，被沈母一个眼神止住了，乖乖停在十步开外。

亭子里有石桌石凳，沈母坐下，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
“坐。”

裴让坐下。

“你娘是做什么的？”沈母开门见山。

“我娘……以前是江湖人。”

沈母的眉梢动了一下：“江湖？”

“我爹是裴氏旁支，早年游历江南，遇着我娘。我娘那时候在姑苏一带有些名气，使剑的。”裴让的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，“后来跟我爹成亲，洗手不干了。但性子改不了，我七岁就让我拿剑。”

“你爹呢？”

“早逝。我十二岁那年，走水路遇了风浪。”

亭外梅花被风一吹，落了两片在石桌上。沈母看着那两片花瓣，没说话。

“所以你是裴氏嫡次子，也是个没爹的孩子。”她抬眼。

“是。”

“裴家待你如何？”

“大娘待我客气。分例不少，但也不多。书院的束脩是我自己写的文章换的，没用裴家的银子。”

沈母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“你倒实在。”

“伯母问，不敢不实。”

“你那封信里写‘仰慕已久’。这话，你跟我女儿也说过？”

“说过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中秋。”

“中秋她没答应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还写那封信？”

裴让看着她，梨涡浅浅的：“因为等不等，是我的事。答不答应，是她的事。”

沈母沉默了很久。

风又吹过来，梅花的香气漫进亭子，清苦里带着甜。她忽然问：“你知不知道她胸口那层布，勒了多久？”

裴让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从十四岁开始。”

“你知道？”

“她夜里翻身，我听见她闷哼。有时候呼吸会突然停一下，像是在忍疼。”

沈母的眼眶慢慢红了。她别开脸，看着亭外的梅花。

“她小时候身体不好，大夫说不能受寒、不能受累、不能生气。我教她读书、写字、算账，没教过她怎么束胸。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办法——拿母亲的旧裙子裁成布条，一层一层缠上去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给梅花听。

“我问她疼不疼，她说不疼。我问她闷不闷，她说习惯了。我问她想不想做回女儿，她说——‘母亲，我做了女儿，沈家怎么办？’”

她转过头，看着裴让。

“你告诉我，裴让。你能给她什么？一个裴氏嫡次子的名头？一份求亲的信？还是——”

“还是我能让她不用再想‘沈家怎么办’。”裴让的声音很稳，“伯母，我不是来要她做裴家媳妇的。我是来问她，愿不愿意跟我走。走到一个没人管她是谁、没人逼她束胸缠布的地方。”

“她才十六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明年春闱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考不上，你拿什么养她？”

“我写得一手好策论，字值钱。我能教书、能写状纸、能替人理账。饿不死。”

沈母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不是礼貌的笑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心尖的笑。

“你跟你娘一样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年轻的时候，也认识一个使剑的姑娘。她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‘这世上没有走不通的路，只有不敢迈的腿。’”沈母站起来，走到亭边，看着满树梅花，“你比她当年还愣。”

裴让没说话。

“我女儿的印，是我给她的。她盖在你信上，说明她认你。”沈母转过身，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伯母请讲。”

“开春她跟我回去。三年期满之前，你不准去找她。”

裴让的手指顿住了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她得回去，把沈辞这个人好好送走。三年满了，沈辞‘病逝’或者‘远游’，沈家那边我来处理。”沈母看着他，“她要是跟你走了，沈家那边说不清，她一辈子都得背着‘欺瞒’两个字。我要她干干净净的。”

裴让低下头，看着石桌上的梅花瓣。

“好。”

“你答应得倒快。”

“因为您说得对。”他抬起头，“她得干干净净的。”

沈母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走回来，在石凳上坐下，拿起桌上那两片梅花瓣，放在掌心。

“裴让。”

“伯母。”

“你那封信，我看了三遍。第三遍的时候，我看见你写‘为人沉稳，不骄不躁，同窗皆服’——你写的是她。可你漏了一句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她不骄不躁，但她怕。”沈母把梅花瓣放在他手心里，“她怕了十六年。你能不能让她不怕？”

裴让握紧了掌心里的花瓣。

“能。”

“怎么？”

“我陪着她。一步一步，让她自己发现——她不怕。”

沈母站起来，把石桌上的茶杯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

“茶凉了。”

“我去换。”

“不用。”她放下茶杯，看着他，“你明天送我们下山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走到亭口，忽然停住。

“裴让。”

“伯母。”

“那枚印，她盖得端端正正。你要是让她盖错了地方——”

她没说完，走了。

青梧小跑着跟上去。

裴让坐在亭子里，看着掌心里的两片梅花瓣，慢慢攥紧。

花瓣碎了，汁液染在指腹上，淡淡的粉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