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三,入夜,雨来了。
先是闷雷滚过青屿山顶,像老牛在云层里翻了个身。沈栖迟正就着灯抄《穀梁传》,窗外"啪"一声,豆大的雨点砸在芭蕉叶上,接着便是连成一片的白噪音,哗——把整个书院都浇进去了。
柳宴清嘟囔了一句梦话翻了个身,呼噜没断。
沈栖迟搁下笔,走到窗边。雨势大得看不清十步外的石径,山涧的水声从远处传上来,比白日里粗了三倍不止。
她忽然想起去年在金陵,也是六月,秦淮河涨水,母亲站在廊下说:"水大了要关门,门不关,东西就漂走了。"
她关了窗,回头看见裴让也坐起来了。
"雨大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你怕不怕?"
沈栖迟愣了一下:"怕什么?"
"水。"
她沉默了两息。束胸的事被撞破之后,裴让问话的方式变了——不再绕着弯子试探,而是直接把刀子递到她面前,等她自己决定接不接。
"……不怕淹。"她回到榻上坐下,"怕湿了衣裳。"
裴让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。他下床走到门边,把门闩又推紧了一寸:"睡罢。明早雨停了去斋舍。"
但雨没停。
廿四,大雨。山涧水声从远处变成了近处,像有人在书院墙根底下擂鼓。何晦庵遣人传话:休课一日,诸生勿近后山。
廿五,更大了。
沈栖迟站在廊下看雨,水从瓦檐上成串往下砸,砸在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白沫。裴让撑伞过来,伞面已经被风吹得翻了半边,他浑身湿了半截,把一包东西递给她。
"珍珠粉。城中药铺买的,比姜黄细。"
沈栖迟接过,指尖碰到他湿冷的手指,缩了一下。
"你淋了?"
"去山门取青梧送来的东西,顺便买的。"他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,甩了甩水,"沈辞,你丫鬟说明日还来,这雨她上不了山。我替你回了吧。"
"……好。"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:"对了。山长说后山溪涧水位涨了六尺,你别去下游洗衣了。"
"我没打算去。"
"嗯。"他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,"沈辞。"
"嗯?"
"你窗关好了么?"
"关了。"
"再推一推。昨夜风从窗缝灌进来,你咳了半宿。"
沈栖迟攥着那包珍珠粉,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雨里,伞面歪歪斜斜,像一片被风吹折的荷叶。
她回去推了窗,果然窗缝还留着一指宽的口子。夜里风灌进来,她确实咳了——没想到他听见了。
廿六,出事了。
午后申时,山洪下来,冲断了书院东面下山的石桥。何晦庵鸣钟集众,说水势还要涨,三日内不得下山。
满院哗然。书生们倒不慌——困在山上读书,天底下最好的囚牢。只是粮仓在低处,已被淹了半仓米,山长下令各舍节粮,一日两餐改成一餐。
东厢三号房,四个人分一碗粟米饭。
柳宴清哀嚎:"饿死我了!我爹要是知道我在山上挨饿,明天就能把整条秦淮河的粮船开过来!"
周子瞻踹他一脚:"闭嘴,你呼噜省下来的气够你撑三天。"
沈栖迟扒了两口饭,把剩下的推到裴让面前。
裴让没接:"你吃。"
"我不饿。"
"你昨夜咳了八声,我数了。"他把碗推回去,"吃完。别让我说第二遍。"
沈栖迟低头扒完剩下的饭,腮帮子鼓着,像只被逼着进食的松鼠。
裴让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,没笑出声。
廿七夜,雨小了,但风更猛。
三号房的窗被吹开两次,沈栖迟起来关了两次。第三次她刚坐起来,裴让已经先她一步下了床,赤脚踩在地上把窗闩推死,又拿腰带把窗框绑了一道。
"睡吧。"他声音哑得厉害,回来坐在床沿,没躺下。
"你也不睡?"
"守着窗。风大。"
沈栖迟重新躺下,侧身面朝墙。但眼睛闭不上——她听见裴让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比平时快。
"裴让。"
"嗯。"
"你冷不冷?"
沉默。
"……有点。"
沈栖迟咬了咬嘴唇。她坐起来,把自己盖的那床薄被拿起来,走到他床前,递过去。
裴让看着那床被子,又看看她——单薄的中衣,锁骨上面那道勒痕在灯下泛着淡粉色。
"你给我,你盖什么?"
"我……再拿一件袍子。"
"你只有两件换洗,一件湿了没干,一件穿在身上。"他太了解她了,连她几件衣裳都数得清,"别逞强。回去睡。"
沈栖迟站在原地,手举着被子,进退两难。
裴让叹了口气,掀开自己那半边被角:"上来。"
"……什么?"
"上来。一张床两个人盖一床被,总比两个人各冻各的强。"他面朝墙躺好,"我不动。你放心。"
沈栖迟举着被子的手僵在半空。
柳宴清的呼噜像背景音一样响着。周子瞻在梦里背"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"。烛火跳了一下,灭了。
黑暗里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她掀开被角,躺了进去。
床很小。两个人侧身面朝相反方向,中间还是隔着一拳的距离。裴让的体温隔着两层中衣传过来,像一块暖玉贴在脊背上。
"沈辞。"
"……嗯。"
"你心跳声,我听见了。"
"……闭嘴。"
裴让低低地笑了,胸腔的震动贴着她后背传过来。
"睡罢。"
廿八,雨停了。
天亮的时候沈栖迟先醒的。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身,额头抵在裴让锁骨下面,他的手臂搭在她肩头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睡梦中滑过来的。
她屏住呼吸,慢慢把他的手臂挪开,一寸一寸往后退。
退到床沿的时候,裴让醒了。
他没睁眼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:"跑什么。"
"……没跑。"
"你心跳又开始了。"
"……你耳朵贴我头顶,当然听得见。"
裴让终于睁开眼。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见两个人挤在一床薄被里、头发散了一枕的样子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她肩上的手,慢慢收回来。
"沈栖迟。"
"……嗯。"
"昨晚你没推开我。"
"……我睡着了。"
"你翻身的时候往我这边靠了三次。"
沈栖迟把脸埋进被子里,耳根红得能滴血。
裴让坐起来,赤脚踩到地上,走到窗边把闩打开。雨后山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气味。
他回过头,逆光里只看得见轮廓和那颗梨涡。
"桥修好之前,每晚都来。"
不是问句。
沈栖迟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,看着他。
"……谁要每晚去。"
"那我每晚去你那边。"
"……随便你。"
裴让笑了。梨涡深下去,像春水面上被石子击出来的涡。
他走回床前,俯身,伸手把她散在枕上的头发拨到耳后——指腹擦过她耳垂上那颗填了珍珠粉的孔,停了一息。
"沈栖迟。"
"……又怎么了。"
"没什么。就是想喊一声。"
他直起身,拿了衣服去门外换。走到门口顿了顿,侧过脸:
"今日天晴,你该晒晒被子。胸口那层布……也松一松。我帮你看着人。"
门开了又关上。晨光落在空出来的那半边床上,被窝里还留着两个人的体温。
沈栖迟把脸埋进他枕过的那侧,闻到了松墨和皂荚的气味。
她想,桥最好晚些修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