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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

三年青衫覆海棠

七月初二,桥修好了。

石匠从山下运来新条石,搭在旧基上,用铁榫扣死。何晦庵亲自去桥头走了一遭,回来敲钟宣布:明日开禁,诸生可下山采买。

满院欢腾。困了九日,比坐牢还难熬。柳宴清当场宣布要下山吃三碗鳝面、两斤烧鹅、一坛花雕,周子瞻说你吃了吐在桥上我踩着你过去。

沈栖迟坐在廊下补抄落下的功课,笔尖一顿——桥通了,意味着青梧能上山了。意味着她那身男装该换季了。意味着珍珠粉快用完了,耳垂的孔要重新填。意味着所有"沈辞"的破绽,都要靠她自己一件一件缝补。

而裴让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什么都知道。

"沈兄。"他走过来,把一包东西放在她案上,"下山帮你带什么?"

"不必。"

"你那件直裰肘弯磨破了,我看见了。给你带匹青布回来,让青梧给你缝补。"

沈栖迟抬头看他。裴让面不改色,手里翻着一卷《昭明文选》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"……你连我衣服破了都看见了。"

"我眼睛长着又不是摆设。"他翻过一页,"还有你靴子后跟磨偏了,走路微微往左歪。下山给你带双新的。"

"裴让——"

"嗯?"

她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"你别对我这么好"。这话太重,重到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。

"……靴子要软底的。"

"知道。"

他走了。沈栖迟低头看着那包珍珠粉——还剩小半,够用五天。她把粉包拢进袖中,继续抄书,笔迹却比平时重了三分。

初三,开禁。

青梧果然来了。天刚擦亮就到了山门口,提着两个大包袱,脸晒得通红,见了沈栖迟就跪下去磕头:"小姐——少爷,奴婢该死,来迟了!"

沈栖迟把她扶起来,往四下看了看,拽着她往僻静的后院柴房走。

柴房里,青梧打开包袱:两件新中衣、一捆束胸布、一盒香膏、一包松子糖。

"夫人让带的。"青梧压低声音,"夫人还说——王家的亲事,推了。"

沈栖迟手一顿:"推了?"

"族老那边闹了一场,夫人咬死了说少爷在书院读书,三年不议亲。王侍郎面上挂不住,把帖子收回去了。"青梧眼睛亮了,"小姐,您能安心读完三年了!"

沈栖迟攥着那捆新布,半晌没说话。

安心。

她想起昨夜那床薄被,想起裴让搭在她肩上的手臂,想起晨光里他拨开她头发时指腹的温度。

——她不安心了。从他蹲在她榻前说"上来"那天起,就再也没安心过。

"青梧。"

"嗯?"

"束胸布……帮我换一换。"

柴房里,青梧解开她三层旧布,拆到第三层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:"小姐,您勒出淤青了!"

沈栖迟低头看——锁骨下方、肋骨两侧,淡青色的淤痕纵横交错,像被人打过一顿。

"没事。习惯了。"

"这哪是习惯!"青梧红了眼眶,拿新布一圈一圈重新缠,比之前松了半分,"少爷……您在里面还好吗?"

沈栖迟系好领口,对着水缸照了照——青衫磊落,看不出半点端倪。

"还好。"

"那位裴公子——"青梧忽然压低声音,"奴婢上次来,他帮少爷挡在山门口,眼神……不太对。"

沈栖迟手指一颤,碰翻了水缸边的皂荚盒。

"他只是同窗。"

"同窗会盯着少爷的耳朵看?"青梧撇嘴,"奴婢又不瞎。他看您的眼神,跟扬州盐商看瘦马一个样——不对,比那个还——"

"青梧!"

丫鬟闭嘴了。沈栖迟耳根烧得发烫,拿起包袱往外走。

"少爷!松子糖!"青梧在后面追。

下午裴让下山回来了。

沈栖迟正在斋舍抄书,他推门进来,把一匹青布和一双软底靴放在她桌上,又从袖中摸出一小瓷瓶。

"什么?"她没接。

"香膏。青梧说你勒出淤青了。"他拧开瓶盖,一股薄荷混着当归的气味散出来,"活血化瘀的。晚上我帮你——"

"不用!"

"沈栖迟。"他看着她,声音放低了,"淤青在肋骨下面,你自己够不着。"

沈栖迟攥着笔,指节发白。

"……我自己有丫鬟。"

"青梧申时就下山了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"他把香膏放在她手边,"今晚柳宴清去周子瞻那儿下棋,三号房就咱俩。你涂不上,淤青散不了,入秋之前胸口都要疼。"

他顿了顿,把瓷瓶往她手边又推了推。

"我不看。你趴着,我把膏药抹上去就走。"

沈栖迟盯着那瓶香膏,像盯着一颗定时炸雷。

"……你发誓。"

"我发誓。"裴让举起三根手指,梨涡浅浅的,"裴让若偷看沈栖迟一寸肌肤,天打雷劈,白鹿书院三年考不过策论。"

沈栖迟"噗"一声差点笑出来,又硬憋回去。

"……坐远些。"

夜。

柳宴清果然不在。三号房空荡荡的,烛火跳了两下。沈栖迟趴在床上,面朝墙,后背对着裴让的方向。中衣撩到肩胛骨下面,束胸布松了最外层——淤青从肋骨蔓延到侧腰,月光照见一片淡青。

脚步声靠近。床板轻响。

裴让在床沿坐下来,指尖蘸了香膏,落在她肋骨第一道淤痕上。

凉。

他的手指很稳,从第一道淤青推到第三道,力道不轻不重,像在拓碑。薄荷味在空气里散开,混着烛火的气味。

"疼就说。"

"……不疼。"

"你肩胛骨绷得跟拉满的弓一样。"他指尖移到侧腰那片最深的淤青上,绕开,没直接按上去,"这儿淤得厉害,得揉开。忍一下。"

沈栖迟咬住枕头角。

裴让的拇指按上去,慢慢打圈。淤青下面是硬结,他一点一点揉散,指腹的温度透过香膏渗进去,比凉意更烫的是那双手本身——稳、慢、不越界一寸。

"好了。"他收手,拿巾帕擦了擦手指,"明日再涂一次,三天能散。"

沈栖迟把中衣放下来,翻过身。裴让已经退到窗边,面朝外站着,背影挺拔。

"裴让。"

"嗯。"

"你……真没看。"

"我说了不看。"他转过半张脸,梨涡在烛光里一闪,"不过沈栖迟,你后背那颗痣,在左肩胛下面三寸——我上回射圃贴你后背的时候看见了。不算偷看罢?"

沈栖迟抓起枕头砸过去。

裴让接住枕头,笑出声来,胸腔震动的频率顺着空气传过来。

"睡罢。"他把枕头放回她榻上,走回自己床边躺下,"明日我下山再给你带点桂花糖。你爱吃甜的,别让人知道。"

沈栖迟缩进被子里,嘴唇咬着被角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

很小。但裴让听见了。

他闭上眼,笑意从梨涡漫到眼底,一直漫到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
桥通了,人来了又走了。但有些东西,从溪边那日起就再也没退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