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宴清病了五日,第六日回来,鼻头红得像庙里供的寿星,进门就说:"外头下河洗澡的都赶回来了,后山水凉得很,谁爱去谁去。"
周子瞻接话:"你病糊涂了?六月天溪水凉什么凉,分明是舒服得很。"
沈栖迟坐在榻上抄《公羊传》,笔尖一顿,没抬头。
她怕水。不是怕淹,是怕脱衣裳。束胸三层布,湿了之后贴身上,什么轮廓都藏不住。入夏以来她洗澡全在房里用铜盆解决,水温烫得皮肤发红也不肯去溪边——裴让问过一次,她只说"怕人看见我身上有疤"。
裴让没再问第二遍。
但今日不同。六月十九,书院休沐半日,后山溪涧涨了水,满山书生都往下游赶。柳宴清烧退了浑身痒,非要拉着全舍去。周子瞻响应最快,三下五除二脱了上衣往溪石上跑。
"沈兄!裴兄!走啊!"
沈栖迟攥着笔,面上不动:"我……抄完这段。"
"我陪沈兄。"裴让坐在她旁边,翻着一卷诗稿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。
柳宴清怪叫一声:"你们俩真是——一个书呆子一个书呆子的跟屁虫!行行行,我们去了,给你们带鱼!"
脚步声远了。
房里安静下来。蝉鸣从窗外涌进来,一声叠一声,像在催什么。
沈栖迟放下笔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她解开最外层的直裰搭在架上,只穿中衣坐在榻沿,拿巾帕擦了擦颈后的汗。束发带勒了一整天,头皮发胀,她伸手松了松,碎发落下来贴在鬓角。
"热么?"裴让问。
"……嗯。"
"我也热。"他放下诗稿,站起来走到门边,把门推开一条缝,山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宣纸哗哗响,"沈辞,你知不知道你有个毛病。"
"什么?"
"热成这样,领口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。"
沈栖迟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确实,中衣领口严严实实系着,扣到喉结的位置(虽然她没有喉结,但那个高度她一直当喉结用)。
"我……怕风。"
"怕风。"裴让重复了一遍,走回来,在她对面坐下,手肘撑在膝盖上,看着她,"沈辞,你怕的东西可真多。怕水,怕风,怕脱衣服,怕人碰你肩膀,怕人站你身后。你是读书还是修行?"
沈栖迟垂下眼,手指绞着巾帕边角:"……人各有癖好。"
"是。"裴让没逼她,站起来,"我去后山打桶水回来,你擦擦。别用烫的,伤皮肤。"
他拎起门后木桶往外走。走到门口顿了顿,没回头:
"沈辞。你丫鬟青梧今早来送东西,我在山门口碰见她了。她说明日要上山给你送夏衣。"
"……你跟她说什么了?"
"我说沈少爷在书院好得很,让她放心。"他侧过半张脸,梨涡在逆光里一闪,"我没多嘴。你放心。"
门关上。
沈栖迟坐在榻上,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。
裴让走后大约小半个时辰,沈栖迟终于决定去溪边——不是去洗澡,是去把换下来的中衣浸一浸。连穿三日,腋下和领口已经泛了黄,再不洗就要被人看出来她只有两件换洗。
她拎着木盆往后山走,专挑僻静的下游石滩。六月天日头毒,蝉声震耳,她把方巾摘下来扇风,额发被汗黏在皮肤上。
下游果然没人。溪石被太阳晒得发白,她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蹲下来,把盆里的中衣泡进水里,拿皂荚搓。
搓了两下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沈栖迟浑身一僵,猛回头——
裴让站在十步开外的柳树下,木桶还拎在手里,半湿的袖子卷到肘弯,愣在那里。
时间像被溪水冻住了。
沈栖迟背对着他,上半身只着一件雪白中衣——三层束胸布松了最外面一圈,领口在弯腰的时候滑下去半寸,锁骨以下隐约可见一道浅浅的勒痕,再往下是棉布裹出的、再怎么用力也藏不住的弧度。
青梧不在。她一个人解了最外层布透气——偏巧被撞见。
四目相对。
裴让先动了。他后退一步,把木桶放到地上,转过身去,面朝溪水。
"你……"沈栖迟的声音抖了,手攥着湿透的中衣,"你什么时候——"
"刚到。"他的声音很稳,背脊挺直,双手垂在身侧,"什么都没看见。沈辞,你继续。"
"裴让——"
"我说了,什么都没看见。"他没回头,声音压低了,"你把布缠好。我数一百下再转身。一百下,够不够?"
沈栖迟站在原地,水从指缝里一滴一滴落下去,砸在溪石上。
她慢慢转过身,手伸到背后,把松掉的那层布重新拉紧。手指在发抖,带子打了两次才系上死结。中衣领口拉上去,扣好,方巾重新压住头发。
"……好了。"
裴让转过身来。
他看着她。目光从她领口那道勒痕扫到她泛红的耳垂,再到她攥着湿衣服发白的指节。他看了三息,然后走过来,从她手里把湿中衣拿走,自己蹲到溪石边,一言不发地替她搓起来。
搓衣声哗哗的,混着溪水响。
"裴让。"
"嗯。"
"你看见了。"
裴让手上没停:"看见了。"
又沉默了很久。
"你……"她声音哑了,"你要怎样。"
裴让把搓好的中衣拧干,搭在溪石上晾着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,看着她。
"我要怎样?"他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梨涡浅浅的,不像平时那种明亮的笑,是带着一点涩的,"沈栖迟。"
他喊了她的本名。
"我没想怎样。你是我同窗,是我东厢三床的舍友,是我见过读书最狠、改诗最准、射箭会抖但偏偏能中红心的人。你是男是女,跟我有什么关系?"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袖口松墨的气味。
"但我有一件事想问你。"
"……什么。"
"你束了多久?"
沈栖迟咬住下唇,半晌:"从正月。出来之前缠了半个月才习惯。"
"疼么?"
"……疼。"
裴让伸手,指尖碰了碰她领口那道勒痕。很轻,像碰一片薄冰。
"沈栖迟。"他收回手,"往后溪边洗衣,叫我一声。我帮你看着人。"
他拎起自己的木桶,往回走。走出五步,停下来,没回头:
"还有。你耳垂那个孔,填的姜黄粉。明天我给你带点珍珠粉来,颜色比姜黄自然。"
他走了。
沈栖迟站在溪石上,日头晒着后背,中衣被汗和溪水浸得半湿,贴在身上。她慢慢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——不是怕。不是羞。
是那个人明明看见了,却退了三步,替她数一百下,回来替她搓衣服,还惦记她耳垂上填的粉颜色不对。
这比被看穿本身,要命得多。
当晚三号房。
柳宴清和周子瞻摸鱼摸累了,倒头就睡,呼噜二重奏震天响。裴让照例给她耳塞,照例翻个身面朝墙。
但今夜不同。
沈栖迟躺了半个时辰,忽然坐起来,赤脚踩到地上,走到裴让床前蹲下来。
裴让没睡。他感觉到了那道影子落下来,睁开眼。
月光里,沈栖迟蹲在他榻前,头发散了一缕下来,领口扣到最上面,但眼睛很亮。
"裴让。"
"嗯。"
"你白天说,你有一件事想问我。"
"嗯。"
"你只问了束了多久。"她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惊动月光,"你本来想问什么?"
裴让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他慢慢坐起来,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,脸对着脸,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。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夜露,能看见她嘴唇因为紧张微微发白。
"我想问的——"他开口,声音压到最低,"是沈栖迟,你有没有一刻,后悔扮成沈辞。"
沈栖迟没说话。
"还是说,"他往前倾了半寸,呼吸落在她额发上,"你后悔的,是遇见我之后,再也没法当回沈辞了。"
她的呼吸停了。
月光从窗棂移过去一寸。柳宴清翻了个身,呼噜断了半拍又续上。
沈栖迟慢慢站起来,退回自己榻上,拉被子盖到下巴。
很久之后,久到裴让以为她不会开口了——
"……都有。"
声音轻得像蚊子哼。但裴让听见了。
他闭上眼,嘴角弯起来,梨涡陷进去,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