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课之后是射圃。
白鹿书院规矩,生员每月六次骑射课,风雨不改。沈栖迟最怕这个——束胸跑动会移位,拉弓的时候肩胛骨一展,缠布的松紧立刻露馅。
她站在倒数第二靶位,裴让在她右手边,挽弓如满月,嗖一声正中红心。
"沈兄,该你了。"
她硬着头皮搭箭。拉弓——肩胛骨往后展,胸口那三层布"咯"地松了半圈。她手一抖,箭偏了三寸,擦着靶子边钉进草垛。
裴让走过来,站在她背后半步,伸手替她扶正腕子。
"肩沉。"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后背,说话的气喷在她耳后,"别绷那么紧。射箭和写字一样,力从腰起,不在胸口——你胸口使不上力,我知道。换个体位。"
他左手托着她手腕,右手覆上来,两个人四只手叠在一起拉满弓弦。沈栖迟后背紧贴他前胸,隔着两层直裰能感觉到他心跳,不快,稳得很,一下一下像擂鼓敲在她脊梁骨上。
"撒。"
箭出去,正中鹄的。
周围几个生员喝彩。沈栖迟趁乱从他怀里退出来半步,耳根烫得能烙饼。
裴让低头替她把散了一缕的额发别回冠里去,指腹擦过她太阳穴,停留了不到一息。
"沈辞,"他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,"你心跳快得……不像刚射了一箭。"
她转身就走。
裴让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清瘦的青衫背影大步往斋舍方向去,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步子倒是比平时乱了三分。
他低头笑了笑,梨涡陷进去,把弓挂回架上,跟上去。
夜里柳宴清发烧,被抬去厢房隔离。三号房突然空出一张床,周子瞻趁机挪去跟柳宴清挤,说"免得传染"。
东厢三号房,一夜之间只剩两张床。
裴让吹了灯躺下,面朝墙。沈栖迟在对面,和衣而卧,眼睛瞪得铜铃大。
"裴让。"
"嗯。"
"你睡中间那张床罢。隔远些。"
黑暗里沉默了两息。然后床板响——裴让翻过身来面朝她,月光重新照见半张脸。
"沈辞。柳兄走了,周子瞻走了,这屋里就咱俩。"他声音放得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事而不是调情,"你怕我,还是怕你自己?"
"……我怕你半夜说梦话。"
"我不说梦话。我说诗。"他顿了顿,"不过你要是真怕,我可以把床挪到门口去。你点个头就行。"
沈栖迟没点头。
也没让他挪。
裴让等了十息,听见对面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——像叹息,又像认命。
"睡罢,裴让。"
"好。"
他翻回去,规规矩矩贴墙躺着,手搭在腹部,呼吸放得又慢又长。但闭着眼等了半晌,听见对面那人翻了三次身、扯了两次被角、最后终于把呼吸放平了——
裴让睁开眼,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东厢三号房,两张床,三尺烛火熄了又点、点了又熄。他知道自己这三年是渡不过这条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