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第二章

三年青衫覆海棠

渡口在城东十里。

二月末的秦淮河水涨了,码头边乌篷船挤作一团。沈栖迟戴一顶方巾,背行囊,跟在沈忠后头上了船。舱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书生,个个青衫磊落,见面拱手道"兄台",她学着还礼,声音压低了半调,学男子的浑厚嗓——其实她自幼跟族中表兄们一处玩大,学这个倒不费力。

船开了半日,到丹阳靠岸歇脚。沈忠去雇脚夫,沈栖迟站在码头边等,从袖中摸出一卷《礼记》装样子,余光却扫见岸边柳树下站着一个穿靛蓝直裰的人。

那人很高。

不是书生那种文弱的高,是肩宽背直、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的那种高。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,腰间悬一柄不出鞘的长剑——书院生员佩剑不稀奇,白鹿山上有的是世家子弟,骑马射箭比写文章还熟。

他也在看她。

目光撞上的一瞬间,沈栖迟先把眼垂下去了。这是她上船后给自己定的规矩:不先开口,不直视人,话少,笑更

她重新低头翻书,指节抵着书页边缘,假装读得入神。耳根却悄悄热了——不是因为被看,是因为那人站姿太松快,春风里衣摆微微晃,整个人像一株长在溪边的竹子,你明知道他站在那里,偏要往他那边倒。

半盏茶后沈忠回来,她跟着上船,那人已经进了前舱。

夜里船过采石矶,江风大起来。沈栖迟裹着一件半旧的鹤氅缩在舱角,胸口勒了一天,终于到了极限。她趁旁人都睡了,悄悄把最外层布松了半圈,刚喘出一口长气,船身猛地一晃——

肩被人扶住。

"当心。"

那只手收回去很快,但温度留下来了。沈栖迟抬头,正对上白天柳树下那个人。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,手里端着一盏温茶,大概是去后舱讨热水,回来路过。

"多谢……兄台。"

她把"兄台"两个字咬得很准,像在给自己加固什么。

那人没走。他在她对面空位上坐下来,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:"方才见你读郑注《礼记》——'祭不欲数'那章,郑玄说数则烦,烦则不敬。我倒觉得,礼这个东西,烦不烦不在次数,在心里有没有诚字。兄台以为呢?"

沈栖迟端起茶,借喝水的工夫把心跳压下去。

"郑说不错。但孔颖达疏里补了一句——祭不欲疏,疏则怠,怠则忘。烦与怠之间,才是礼意。你问我怎么看?"她顿了顿,声音放平,"读书人穷经,容易死在字句里,忘了经世致用四个字。"

那人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左颊一个很浅的梨涡,像春水面上被指节弹出来的一痕涡旋。他眉眼生得极开,笑起来眼尾飞上去,整个人从"标枪"变成了"春风里的竹子终于肯弯一弯"。

"好一个经世致用。"他把茶盏放下,抱拳,"裴让,金陵人,去白鹿书院拜山长学剑。"

沈栖迟还礼:"沈辞。同路。"

"巧了。"裴让眼睛亮了亮,梨涡更深,"我也去白鹿。听说今年内舍东厢空出两张床,咱们说不定住一处。"

沈栖迟捏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半分。

东厢。通铺。四人一间。

她垂下眼,把杯中残茶一口饮尽,说:"看缘分罢。"1

段评

感觉文字太会拿捏情绪,太上头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