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和三年,二月十九。
金陵城西沈府后院,天还没亮透,檐角挂着的灯笼被春风一吹,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晃的橘色光斑。
沈栖迟坐在铜镜前,让青梧把最后一圈白布缠上胸口。
"再紧些。"
"小姐,已经三层了——您昨夜咳了半宿,再勒真要闷出病来。"
"紧些。"
青梧咬着嘴唇,手上加了力道。棉布一圈一圈绞上去,沈栖迟的眉心慢慢蹙起来,又慢慢松开。她十七年活人,头一回知道呼吸是可以被剥夺的——不是一口气上不来,是每一口气都要从肋骨缝里挤出去,像从窄门里过身。
缠完,青梧替她套上一件靛青直裰,系腰带的时候手在抖。
"别抖。"沈栖迟自己把玉带扣好,抬眼看镜子。
镜中人束发高冠,眉骨被额发压着,显得比平日凌厉三分。她下颌本来偏圆,此刻被束发的带子往后一勒,线条竟真的瘦削下去。唯一露馅的是嘴唇——读书郎日晒风吹,唇色该深些,她常年养在闺阁里,唇珠还泛着一点淡粉。
沈栖迟从妆奁底层翻出一小盒姜黄粉,用指腹蘸了,沿着唇线晕开一圈,又拿螺黛把眉尾稍稍拉长。
"像了。"青梧退后半步,眼眶红红的,"……少爷。"
最后两个字叫得极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沈栖迟站起来。衣摆垂到脚踝,靴底踩在青石上发出笃的一声。她走了两步——步子要放大,读书人的步态,不能像闺秀那样碎步莲生。再走两步,肩背打开,下颌微抬。
"沈辞。"她对自己说,"十九岁,金陵沈氏远房子侄,过继到族中承嗣,去白鹿书院读书。"
"小姐记熟了就好。"青梧把行囊递过来,又塞了一包松子糖,"路上饿了吃,别让人瞧见您爱吃甜——男子不兴这个。"
"知道了。"
外头天光已经大亮。沈府正门前停着一辆青篷马车,赶车的是沈家老仆沈忠,跟了她家十几年,嘴最严。
沈母站在二门台阶上送她。
这位沈夫人今年四十二,生沈栖迟的时候难产伤了身子,之后再无所出。丈夫死得早,族中虎视眈眈,巴不得把她和女儿一口吞了嫁妆。去年冬天族老递了话——王侍郎家嫡次子,十九岁,虽则痴愚些,门第是配得上的,开春下聘,秋后过门。
沈栖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。
"母亲保重。儿子……去书院读书,三年后回来,定给母亲争口气。"
沈夫人没哭。她把一枚羊脂玉佩挂到"儿子"腰上,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瞬,到底什么都没说。
马车动了。
沈栖迟从车帘缝里往后看,看见母亲站在台阶上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黑点。她把车帘放下,靠在厢壁上,胸口那三层布勒得她眼前发黑,缓了半晌才喘过那口气。
——沈辞,从今天起你就是沈辞了。1
推荐看,真的太上头了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