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渐沉落,最后一缕残阳隐没于连绵的山巅。
木屋之中烛火轻轻摇曳,昏黄光晕温柔笼住一室安宁。
方才许下的誓言还飘荡在晚风里,沈砚依旧倚在榻边,目光牢牢锁在若涵身上。大病损耗的身躯尚不能支撑他长久坐立,脊背时不时泛起一阵虚乏的酸软,可只要看见身旁这道身影,心底那层惶然不安,便会淡去几分。
若涵将空了的陶碗轻轻搁在木桌,回身取来薄毯,小心翼翼覆在他单薄的肩头。
“夜里山风寒凉,仔细着凉。”
她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,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幽谷难得的静谧。
沈砚垂眸,望着落在自己肩头纤细的手腕,长久沉寂的心湖漾开细碎涟漪。他缓缓抬手,指尖隔着布料,轻轻勾住她的衣袖。力道很轻,像是一松手,眼前所有温柔便会化作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。
“你可曾后悔,陪我困于这深山?”
他低声问询,嗓音带着久病未愈的沙哑。
千百年浮沉,他见惯世人趋利避害,人人惧他魔名,避之唯恐不及。就算此刻避于幽谷,不必直面刀光,可他终究是背负着无尽过往的沈砚,前路迷雾重重,危机从未真正根除。
若涵顺势挨着榻沿坐下,烛火映在她澄澈眼底,没有半分犹疑。
“世间繁华万千,于我而言,都不及你在身侧。”
她微微倾身,和他两两相望,“只要有你的地方,便是归处,何来困守一说。”
一句话落,沈砚眼底蒙上一层浅淡湿意。
纵是曾经踏过尸山血海,在万千兵刃之前不曾屈膝半分,此刻,却被这一句笃定的陪伴,叩开了心底尘封千年的坚冰。他微微侧过头,不愿叫她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动容,长长的睫毛垂落,掩去万般心绪。
木屋之外,林间夜鸟归巢,溪水潺潺不休。
可遥远山外,暗流早已悄然涌动。
云海之巅,清衍上仙久久伫立。晚风掀起宽大的白衣,他望向幽谷的方向,眉宇间藏着难解的愁绪。
当年崖边相救,他一时心软护住重伤濒死的沈砚,将二人安置在此处,可这一桩事,终究瞒不了整个仙门太久。
几处仙宗的密探已经循着当年大战遗留的蛛丝马迹四处搜寻,流言四起,诸多长老已经屡次上书,执意要寻得白衣魔主踪迹,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。
清衍上仙清楚,这一隅幽谷的安宁,撑不了许久。
若是消息泄露,铺天盖地的仙门修士将会再一次踏破这片宁静山林,到那时,刀兵再起,所有温柔朝夕,都会被战火碾得粉碎。
收回远眺的目光,清衍轻轻一声长叹。
他能护他们一时,却护不住一世。
夜色更深,幽谷之内尚且不知山外风波将至。
榻边,若涵取来研磨好的药膏,轻声和沈砚说着话,伸手解开他肩头包扎的布条。旧伤层层叠叠,新愈合的皮肉依旧脆弱,每一次上药,沈砚的身躯都会下意识微微绷紧。
只是这一回,他没有闪躲。
疼痛漫过四肢百骸,可少女指尖轻柔的触碰,带着暖意缓缓抚过伤痕,足以冲淡大半痛楚。
“等你身子彻底养好,”若涵一边细细上药,轻声说道,“我们可以去溪边垂钓,去漫山寻花,日日听山泉,观云起。”
沈砚安静听着,嘴角凝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。
那是属于凡人的、简单朴素的期许,是从前身为魔主的他,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光景。
“好。”
他轻轻应下。
暂且不去思虑山外风雨,不去惧怕来日祸端。
至少此刻,烛火摇曳,佳人在侧,山谷安稳,岁月温柔。
只是暗处命运的丝线早已悄然缠拢,一场席卷仙魔的风暴,正在遥远天际,缓缓酝酿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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