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穿过木屋缝隙,携着山谷草木独有的清甜,悠悠绕在二人身侧。
若涵握着瓷碗的指尖微微一顿,抬眼撞进沈砚沉静恳切的眼眸。
残霞的微光透过窗棂落下来,洒在他素白单薄的衣料上,洗去了昔日魔主一身慑人戾气,只剩下大病初愈的苍白,和眼底化不开的温柔。
幽谷静僻,远隔尘嚣,没有仙门无休止的追杀,没有三界铺天盖地的非议,在这里,他不必再背负魔的罪名,不必时时刻刻绷紧心神提防暗处袭来的刀光剑影。
可若涵心底清楚,这句誓言于沈砚而言,究竟何其难得。
数千年浮沉于黑暗,挣扎于刀山血海,世人赠给他的只有唾骂、忌惮与兵刃,安稳二字,于他从前,从来都是遥不可及的幻梦。
若涵缓缓放下手中瓷碗,俯身凑近床沿,目光缱绻,轻声开口:
“若是你愿意,我便陪着你,长居此处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覆上他依旧单薄的肩头,掌心温热,一点点熨帖着他经年难愈的伤痕,“弃俗世纷扰,忘仙魔隔阂,朝看山涧晨雾,暮观落日归山。”
沈砚的呼吸轻轻滞了一瞬。
长久的孤寂早就刻入骨髓,他本以为自己注定孤身漂泊,方才吐露心愿之时,心底尚且藏着一丝不敢言说的忐忑。他不敢奢求真的有人愿意舍弃外界烟火,心甘情愿困在这幽深山谷,伴一个褪去修为、一无所有的自己。
此刻听见她笃定的答复,沉寂许久的心湖,骤然漾开层层涟漪。
他缓缓抬起尚且乏力的手臂,费了几分力气,轻轻拢住她垂落的衣袖。指尖还是微凉,力道却格外珍重,像是攥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救赎。
“你……当真不悔?”
他低声询问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。
从前他敢与万千仙门对峙,敢孤身踏过万魔窟的炼狱,可唯独面对这份捧到眼前的温情,他总是患得患失,唯恐大梦一场,转瞬成空。
若涵垂眸,望着他眼底深藏的不安,缓缓摇了摇头,眉眼漾开浅浅柔和的笑意。
“我从未后悔。”
“无论你是执掌魔剑、威震四海的白衣魔主,还是如今困于榻上、修为散尽的沈砚,我想要相守的,从来只是你这个人。”
木屋之外,溪水叮咚不绝,林间归鸟敛了羽翼,远处层叠的山峰被落日镀上一层朦胧橘红。
世间所有人都在逼迫他站在风口浪尖,逼他背负魔的罪责,逼他永不停歇地厮杀逃亡。唯有若涵,愿意告诉他,不必逞强,不必战斗,他也可以停下脚步,拥有一处可以栖息归身的角落。
沈砚凝望着她,长长的睫毛轻轻震颤,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。
多少年了,他早已经忘了被人妥帖惦念、无条件接纳是什么滋味。
他微微侧过身子,忍着周身筋骨传来的隐痛,慢慢靠近,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。温热的呼吸落在细腻的肌肤,声音低沉沙哑,裹挟着无尽的虔诚。
“得你一言,此生无憾。”
往后幽谷的岁月,好像就此有了温柔的模样。
白日天光漫过山林,若涵照旧外出采药,归来之后守在榻边,替他更换草药,闲谈山间趣事。沈砚大多时候安静倚靠在枕上,目光追随着她来去的身影,将她一颦一笑,悉数妥帖收进心底。
偶尔身体稍稍好转,他便撑着身子,倚在木屋门口,静静等候她归来。
看山间云雾缓缓游走,看野花顺着溪岸肆意盛放,听风穿过层层枝叶簌簌作响。
曾经执念于恩怨胜负的魔,如今只贪恋这一份平淡安宁。
只是幽谷之外,红尘恩怨从来不曾彻底消散。
遥远山巅之上,清衍上仙立于云海之间,遥遥望向这处与世隔绝的山谷,白衣猎猎,眸光幽深。
仙门之中,关于白衣魔主下落的追查,从未停歇。
短暂的安稳,究竟是长久归宿,又或者,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,片刻偷来的温柔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