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哑的一声轻唤,轻飘飘落在安静的木屋之中。
若涵浑身一震,眼眶骤然发热,积攒多日悬在心尖的惶惑与煎熬,在此刻尽数化开。她连忙俯身靠近床边,眼底漾开一层水光,强压着喉头的哽咽,轻声应答:
“是我,我在这里。”
沈砚的视线还有几分虚浮涣散,长久沉睡让他的身体沉重酸软,稍微转动脖颈,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便传来牵牵扯扯的钝痛。他微微眨了眨眼,慢慢驱散残留在脑海里纷乱血腥的梦魇。
刀光、断崖、呼啸的山风、修士的呵斥……绝境厮杀的碎片还隐隐在记忆深处盘旋,可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崖边凛冽刺骨的寒气与浓重血腥味,而是篝火淡淡的烟火气,混着窗外野草与山花清浅柔和的香气。
暖意自身下干草,缓缓漫遍四肢百骸。
他艰难转动眼珠,环顾这间简陋的木屋。土墙粗糙,茅草屋顶漏下几缕细碎天光,墙角的柴火堆余温未散,木架上摆放着洗净的草药与盛着山泉的陶罐。
没有万丈危崖,没有围追堵截的仙门,没有生死一线的拼杀。
只有身前少女澄澈温润的眼眸,牢牢凝望着他,盛满藏不住的惦念与欢喜。
“我们……还活着。”沈砚的嗓音干涩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费尽力气。
“嗯,我们都活着。”若涵轻轻点头,伸出手背,小心翼翼贴在他的额头,试探温度,“清衍上仙出手驱散追兵,带我逃到了这座幽谷,这里很安全,不会有人寻来。”
提起昨夜崖边惊心动魄的一幕,沈砚的记忆渐渐回笼。肋下、肩头深处传来经久不散的隐痛,他下意识想要抬手,手臂只抬起寸许,便脱力垂落。经脉破碎之后,魔元空空荡荡,丹田沉寂,往日随手便可调动的磅礴魔气,如今一丝一毫都感应不到。
他如今,竟是如同凡人一般,孱弱无力。
察觉到身体的状况,沈砚眼底掠过一丝晦暗。
千百年依仗的力量骤然散尽,习惯了独当一切的魔主,一朝跌落凡尘,任谁都难以坦然接受。
若涵将他细微的失落尽收眼底,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,掌心温柔包裹住他的指尖:“不要急。上仙有言,只要静心休养,本源不灭,总有复原之日。我会陪着你,一日一日,慢慢养。”
沈砚垂眸,望着两只交叠的手。
从前他的双手,执魔剑,染血光,踏过尸山,背负骂名,是三界人人忌惮畏惧之手。
而此刻,这双饱经杀伐的手,安安稳稳落在她柔软温热的掌心,被妥帖珍视。
心底冰封多年的荒芜角落,缓缓滋生出暖意。
长久以来,他早已经习惯孤独。厮杀,逃亡,冷眼,唾骂,是他生命的常态。他从来不敢奢求安稳,不敢妄想有人等候,有人牵挂。
直到遇见若涵。
是她,在漫天敌意之中愿意信他;是她,于危崖之前甘愿挡在他身前;也是她,在他昏迷不醒的漫长时日,不离不弃,守在幽谷,熬着晨昏,等他苏醒。
沈砚安静望着她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沉寂的眼底漫开一层柔软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
短短四字,藏着千言万语。
这些天,若涵不曾好好歇息,日日采药、生火、熬药、照料他的伤势,单薄的身影撑起这一方小小的木屋,撑起两个人的生机。
若涵轻轻摇头,弯起眉眼,笑意温柔:“不辛苦。只要你平安醒来,所有辛苦都值得。”
她说罢,起身端过桌边温好的泉水,扶着沈砚的后背,小心翼翼将他微微扶起,垫上柔软干草。木勺舀起温水,送到他干裂的唇边。
沈砚顺从地微微低头,小口饮下清泉。甘甜的泉水滑过干涩的喉咙,舒缓了周身的疲惫。
木屋之外,溪水叮咚流淌,鸟语轻鸣,山花在暖风里静静盛放。隔绝了外界所有纷争恩怨,幽谷之中,岁月平和缓慢。
休养的日子自此缓缓拉开序幕。
沈砚苏醒之后依旧虚弱,大半时间只能够卧榻静养,稍稍坐起片刻,便会气血虚浮,浑身疲乏。
白日,若涵外出采摘野菜草药,归来之后便坐在床边,一边打理草药,一边和他闲谈谷中的光景。说溪边新开的幽蓝小花,说林间掠过的飞鸟,说午后穿过林叶斑驳的阳光。
沈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,侧头凝望着她。
偶尔天光正好,身子稍稍轻快,他便靠着墙壁,看她在小屋前生火烹煮汤水。少女的身影沐浴在暖光之下,安宁鲜活,是他漂泊魔途之中,从未窥见的光景。
从前他以为自己这一生,归宿只会是鲜血与孤寂,终有一日倒在某一场厮杀之中,无人悼念,白骨荒湮。
可如今,他贪恋上了这份烟火温柔。
黄昏降临,晚霞染透远处层叠山峦。
若涵收拾妥当,端来一碗熬好的野菜羹,吹凉之后递到他的面前。
沈砚慢慢喝下温热羹汤,抬眼看向身侧之人,晚风穿过木屋缝隙,拂动她鬓边一缕发丝。
“若涵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“嗯?”若涵抬眸望他。
沈砚安静凝视她的眼眸,声音轻缓而郑重,褪去魔主的凛冽,只剩发自心底的虔诚:
“若是可以,我愿永留此谷。”
“不问仙魔,不问恩怨,只伴你朝夕,度岁岁流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