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寻谷避尘，朝夕相伴

天边夜色缓缓褪去，远山的轮廓在朦胧晨雾之中慢慢显露。

崖间呼啸整夜的寒风渐渐柔和，翻腾缭绕的白雾沉降在山谷之间，化作一层轻薄的晨霭。

沈砚依旧沉沉昏迷，安静枕在若涵的膝头。一夜的煎熬耗光了若涵所有力气，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，脊背早已僵得发酸发麻，可她始终不敢挪动分毫，生怕惊扰了昏迷之中的人。

她低头凝视着沈砚毫无血色的面庞，昨夜清衍上仙留下的固元仙丹稳住了他飘摇的生机，呼吸较之昨夜平稳许多，只是依旧微弱浅淡，距离苏醒遥遥无期。

若是长久停留在断崖边上，山风凛冽湿寒，昼夜温差悬殊，于养伤毫无益处。仙门追兵虽暂时退去，难保之后不会有人折返搜查此地。

此处，终究不能久留。

若涵小心翼翼托住沈砚的后背与膝弯，拼尽全身力气，慢慢将他搀扶起来。沈砚身形修长，此刻浑身绵软无力，全部重量都倚靠在她单薄的肩头。

她咬紧下唇，稳住摇晃的身子，一手环住他的腰，另一只手牢牢攥紧他垂落的手腕，一步一步，缓慢艰难地顺着崖侧隐秘小径往山下挪动。

山路崎岖湿滑，布满夜里凝结的露水，脚下碎石时不时顺着陡坡滚落深渊。若涵每踏出一步都万分谨慎，脊背绷得紧紧，全部心神都放在身侧昏迷的沈砚身上。

沿途林木幽深，晨露顺着树叶簌簌滴落，打湿她的发梢与衣襟，凉意浸透衣衫。

不知跋涉多久，穿过层层叠叠的密林，绕过嶙峋怪石，一阵温润清甜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。

一处隐于群山褶皱之中的幽谷，悄然出现在眼前。

谷口被高大茂密的古木遮蔽，藤蔓缠绕，若非走到近处，根本察觉不到山谷的入口。谷内土地温润，一条清浅溪流缓缓淌过草地，遍地生着不知名的幽蓝花草，水汽氤氲，灵气缓缓在空气里流转。四下安静祥和，不闻杀伐喧嚣，不见尘世纷扰。

正是一处避世养伤的绝佳之地。

若涵心中微松，扶着沈砚踏入谷中。

谷底深处坐落着一间早已废弃许久的樵夫小屋，木屋墙体尚且完好，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，能够遮挡风雨。屋内积了薄薄一层尘埃，角落里堆着干枯的柴火。

若涵先轻轻将沈砚安置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之上，让他平稳躺下，随后转身出门，捡拾干燥枯枝，打来溪涧清水。

她先燃起火堆，暖起冰冷的小屋，跳动的橘色火光驱散了谷间的湿寒。接着取出清衍赠予的仙丹，仔细碾成细碎粉末，兑入温热的溪水，她半跪床边，轻轻托起沈砚的后脑，一点点耐心喂进他的唇间。

丹药入口微甘，顺着喉间缓缓滑入。

做完这一切，若涵坐在床边，静静望着沉睡的人。

往后朝夕，这里便是他们暂时的归宿。

往后的日子，平淡又漫长。

白日天光穿过木屋缝隙洒落，夜里只有一堆篝火静静摇曳。

若涵包揽了所有琐事。每日去往溪边汲水，采摘山谷里温和可食用的野果草药，清理木屋，照看沈砚的伤势。

她每日按时换药。先以温水洗去伤口渗出的污血，小心翼翼拆开旧布条，再将草药细细捣碎，轻轻敷在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之上。

每一次掀开布条，看见那些狰狞陈旧的疤痕，若涵的心就跟着揪紧一次。

那些伤痕之中，有多少是漫长岁月里，他独自对抗世间非议、孤身鏖战留下的印记。千千万万个孤寂难熬的日夜，他一个人扛下所有伤痛，无人嘘寒，无人牵挂。

如今，终于有人守在他身侧。

沈砚始终没有苏醒。

偶尔陷入混沌的梦魇之中，他眉头紧紧蹙起，喉间溢出细碎压抑的闷哼，手臂无意识轻轻抽搐，像是又重回刀光剑影的厮杀幻境。

每当这时，若涵便会俯身，伸出手，轻轻抚平他紧锁的眉峰，掌心贴着他微凉的手背，柔声在他耳边低低安抚。

“别怕，已经安全了。”

“没有人再来伤害你，我在这里陪着你。”

温柔低语一遍一遍，萦绕在狭小木屋之内。

或许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，梦魇之中的躁动会慢慢平息，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，重新归于安稳的沉睡。

寂静无人的山谷，时间好似流淌得格外缓慢。

没有人来打扰，没有仙门追捕，没有流言谩骂。

远离尘世喧嚣，只有溪流叮咚，草木簌簌，日升月落，晨昏交替。

这一日午后，暖融融的阳光穿过木屋破损的窗棂，落在沈砚苍白的侧脸。

长久闭合的眼睫，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
若涵正坐在一旁分拣刚采来的草药，这个细微的动静恰好落入眼底。

她的动作骤然僵住，呼吸下意识放轻，手里的草药悄无声息落在地面。

她缓缓起身，屏住呼吸，慢慢靠近床边。

只见那一双沉寂许久的眼眸，在暖阳之下，缓缓掀开一道缝隙。

眸底褪去了魔气的猩红，褪去了战场的凛冽，只剩下刚刚脱离混沌之后的朦胧与茫然。

视线缓慢聚焦，最后，稳稳落在面前少女的脸庞上。

沈砚干裂的唇瓣轻轻动了动，气息微弱，嗓音沙哑干涩，隔了许久，才轻轻吐出两个字：

“若涵……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