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浩荡,吹散最后一缕杀伐戾气。
断崖之上归于死寂,方才惊心动魄的厮杀尽数落幕,四名修士被仙力押走,漫天杀意彻底消散,只余下满地斑驳血痕,在微凉夜色里静静凝固。
沈砚身躯一软,直直向前倒落。
全程紧绷的意志轰然崩塌,透支殆尽的身躯再无半分支撑之力,那双执掌魔剑、抗衡仙门的手,此刻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不复存在。
“沈砚!”
若涵心头大骇,连忙伸手死死接住他沉重的身躯。
温热带血的躯体重重靠在她肩头,少年素来挺拔清冷的脊背彻底弯塌,头颅无力地抵在她颈间,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。唇畔不断溢出的血丝,沾湿了她的衣襟,冰凉又刺目。
方才绝境之中,他凭着最后一口执念硬撑,护住她毫发无伤。如今风波尽散,执念卸下,满身积攒的伤痛、崩碎的经脉、枯竭的魔元,尽数翻涌而上,将他彻底拖入无边黑暗。
若涵半跪在地,小心翼翼将他缓缓放平在冰冷的崖石上,动作轻柔到极致,生怕稍一用力,便会扯动他满身狰狞的伤口。
月光穿透层层云雾,洒落清淡银辉,清清楚楚映出他此刻的模样。
一袭白衣早已碎裂不堪,被暗红血色浸透大半,紧紧黏在皮肉之上。肩头旧伤彻底崩裂,皮肉翻卷,狰狞可怖;肋下贯穿的剑伤空洞刺眼,鲜血还在缓缓渗出;手臂、脊背、腰身,遍布剑气割出的细密血口,新旧伤痕层层叠加,触目惊心。
往日里眉眼清冷、身姿绝尘的白衣魔主,此刻狼狈孱弱,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彻底熄灭。
若涵指尖微微颤抖,轻轻抚过他苍白冰冷的脸颊,入手一片寒凉,连指尖温度都几近消散。他双目紧闭,长睫死寂垂落,褪去了所有暴戾与凌厉,只剩毫无防备的虚弱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无人知晓,纵横三界、令万仙忌惮的魔主,会有这样脆弱濒死的一刻。
更无人知晓,他一身傲骨、不惧天道刑罚、不惧仙门围剿,最终却为一个人,燃尽魔元、崩碎经脉,赌上了所有性命。
“你别怕,我在呢。”
若涵鼻尖酸涩,眼眶温热,轻声细语落在寂静崖边,温柔又坚定。她抬手拭去他唇角残留的血沫,将所有慌乱压入心底。
此刻世间再无追兵,再无杀机,她不能慌,更不能弃他。
清衍上仙虽出手解围,却并未离去,一袭素白仙裙立在崖边晚风里,身姿缥缈如月华谪仙。她远远静立,目光落向地上重伤昏迷的少年,眼底藏着几分复杂的轻叹。
她隐世多年,早听闻沈砚凶名赫赫,世人皆言他嗜杀成性、罪孽滔天,是三界必除的魔障。可今日亲眼所见,才知流言终究偏颇。
这少年身负魔骨,半生孤苦,被天下人误解唾弃,却守着最纯粹的温柔与赤诚。一身残躯宁死不退,只为护身边一介凡人少女,这份执念与心性,远胜许多道貌岸然的仙门修士。
清衍缓步走近,垂眸看向气息微弱的沈砚,轻声道:“他强行燃尽本源魔元,经脉寸断,气血逆流,肉身早已濒临崩碎。寻常丹药,根本无力回天。”
若涵心头骤然一紧,抬头看向她,眼底满是焦灼:“上仙,求您救救他,无论什么代价,我都愿意。”
“无需代价。”清衍微微摇头,指尖凝出一缕温润澄澈的仙泽,缓缓渡入沈砚眉心,“我隐世不问纷争,不涉仙魔恩怨,今日出手,只因不忍见赤诚之人枉死。我可暂时以仙力稳住他心脉,吊住他生机,却无法彻底修复他破碎的经脉。”
仙力温柔浩荡,顺着他破损的脉络缓缓游走,压住体内翻涌的戾气与剧痛,稳住了几近断绝的心脉。原本微弱飘忽的呼吸,终于稍稍平稳了几分。
“那……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若涵声音发颤,紧紧攥着掌心。
“他魔元根基深厚,肉身远超寻常修士,虽经脉尽碎,本源未灭,尚有一线生机。”清衍眸光清淡,缓缓开口,“只需静心温养,以灵气润脉、以血肉养元,假以时日,可慢慢自愈。只是这段时日,他会无比虚弱,形同废人,禁动武、禁催力、禁动情,稍有不慎,便会经脉彻底枯死,再无重生可能。”
话音落下,她抬手取出一枚莹白温润的固元仙丹,递到若涵手中:“此丹可护住他丹田本源,压制伤势恶化,每日碾碎融入温水,喂他服下即可。我能做的,仅此而已。往后造化,全看你们自己。”
说完,清衍不再多留,袖袍轻扬,身姿化作一缕清辉,消散在夜色晚风之中。
断崖之上,再度恢复宁静。
只剩她与昏迷不醒的沈砚,相依立于万丈危崖之巅。
夜风依旧凛冽,崖石冰凉刺骨,云雾翻涌不散,寒意丝丝缕缕侵入肌骨。
若涵收起仙丹,俯身轻轻扶起沈砚,让他的头颅枕在自己膝头,以自身单薄暖意,替他抵御深夜寒凉。她小心翼翼褪去他破碎染血的衣袍,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布巾与剩余草药,一点点清理他满身伤口。
动作轻柔至极,不敢有半分磕碰。
每清理一处狰狞伤口,心口便酸涩一分。
她细细擦拭干净凝固的血污,将残存的草药尽数碾碎,均匀敷在大大小小的伤口之上,再用干净布条一圈圈仔细包扎稳妥。指尖抚过他层层叠叠的伤痕,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,皆是他为她、为护她周全,硬生生扛下的风雨劫难。
包扎完毕,夜色已深。
山间月华洒落,温柔笼罩二人,吹散了方才的杀伐戾气,只剩一片静谧安然。
若涵静静坐着,任由沈砚枕在自己膝头,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散乱的发丝。晚风轻轻吹动她的衣角,崖底云雾缓缓流淌,万丈危崖之上,再无绝境凶险,只剩无声相守的温柔。
她低头望着他苍白安稳的睡颜,轻声呢喃,字字真挚:
“沈砚,你好好睡。”
“从前都是你护我,往后,换我守着你。”
“我带你平安离开这里,等你醒来,我们就去无人相识的村落,安稳度日,再也不逢杀伐,再不遇风波。”
月色温柔,晚风轻软。
绝境余生,危崖相守。
世人皆惧他魔主杀伐,弃他如敝履。
唯独她,知他温柔,惜他赤诚,愿以余生漫漫,暖他半生孤寒,护他一身残骨,伴他熬过所有暗夜漫长。
云雾渐敛,夜色渐深,万丈危崖之上,一人沉睡,一人相守,岁岁安然,静待天明。1
这笑里藏着的小心思好戳人啊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