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破晓,淡金色的晨光穿过木窗,落在屋内的案几之上。
一夜安睡过后,沈砚的气色稍稍回转,可经脉受损的隐痛依旧丝丝缕缕缠在四肢百骸。他尚且不能久站,只能半倚在床头,目光却一刻也不肯离开窗边的若涵。
若涵已经起身,梳洗完毕,正坐在窗前的木案前,铺开素纸,执起毛笔,准备临摹字帖。
往日里,他是纵横魔界的白衣魔主,万千魔众俯首,杀伐决断,冷漠孤高。可如今卸去一身魔威,只剩下满身伤痕与一颗惶恐不安的心。
他微微侧着身子,手肘撑在床沿,静静望着少女伏案的背影。
窗外清风拂动帘幔,纸张轻轻沙沙作响。
明明只是寻常的人间光景,沈砚心底却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。
他怕。
怕这一切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。
怕她只是一时心软照料重伤的自己,等他伤势好转,便会悄然离去。
怕自己一觉睁眼,身边空无一人,又回到无边孤寂的雪原魔渊。
若涵落笔的间隙,余光瞥见床榻上的人。
他没有出声,只是一双漆黑的眸子,一眨不眨地望着她,眼神软软的,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依赖,像一只受过重伤、好不容易寻到归处的孤兽。
“怎么一直看着我?”若涵抬眸,唇角弯起浅浅笑意。
沈砚闻言,指尖轻轻攥住身下的被褥,声音还有几分虚弱:“我想看着你。”
他不敢移开视线,生怕转眼,人就不在了。
若涵放下笔,起身走到床边,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,温度已经恢复正常。
“你身子还虚,多躺一会儿好不好?”
“我不想躺。”沈砚微微摇头,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,“我想离你近一点。”
他试着挪动身体,想要坐得更靠近案桌。可稍微一动,胸口旧伤便传来一阵钝痛,他闷哼一声,眉头紧紧蹙起,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。
“别动!”若涵连忙上前扶住他,“不要勉强自己。”
沈砚被她扶住,顺势便轻轻靠向她的肩头,贪恋地贴着这份暖意。他的呼吸轻轻落在她颈侧,安静又温顺。
“那我就在这里看着你写字。”他低声说道,语气带着一点执拗,“你不要走远。”
若涵无奈又心软,只好搬来一张矮凳,放在床榻边,将笔墨纸砚一并挪过来。
“好,那我就在你旁边写,不离开。”
得到应允,沈砚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放松下来。
他半倚在枕上,安静地看着若涵执笔落墨。笔尖划过宣纸,墨色缓缓晕开,一笔一划,清隽秀丽。
阳光落在她的发梢,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沈砚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望着,眼底盛满了柔软。
可这份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屋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,院外巷子里传来邻里路过的脚步声。
若涵忽然想起,院中晒的衣裳还没收,打算起身出去片刻。
她刚微微站起身,还没迈开步子。
一只微凉的手,骤然攥住了她的衣袖。
力道不大,却攥得很紧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沈砚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漆黑的眼眸里浮起浓浓的不安,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微颤:“你要去哪里?”
“我就去院子里收件衣服,很快就回来。”若涵低头看向他。
可沈砚却没有松开手。
千年厮杀,他什么凶险都见过,刀山火海亦不曾退缩。可此刻,仅仅是她要离开这个房间一小会儿,就足以勾起他心底深埋的恐惧。
他怕她一走,就不再回来。
碎了魔脉,散尽修为,他如今一无所有。唯一的念想,就只有眼前这个人。
“不要走好不好。”沈砚的声音放得很轻,带着近乎乞求的意味,“别丢下我。”
若涵心头猛地一揪。
她这才真切体会到,这副脆弱模样之下,藏着多么深重的不安全感。
他不是无理取闹,是绝境余生之后,太过害怕失去。
她俯下身,轻轻掰开他攥着衣袖的手指,转而握住他的手掌,十指紧紧相扣。
“我只是去院子,就在墙外,不会走远,片刻就回来。”
沈砚抿紧薄唇,眼底依旧是浓浓的忐忑,迟迟不肯安心。
“那……你一定要快点回来。”
“嗯,一定。”
若涵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,才转身走出房门。
房门轻轻合上。
屋内瞬间只剩下沈砚一人。
方才还萦绕在身侧的暖意骤然消散。
偌大的屋子安安静静,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。
沈砚孤零零靠在床榻上,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。
他竖起耳朵,凝神听着屋外的动静。
每一声脚步声,每一阵风吹,都让他心头一跳。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不过短短几十息,在他看来却漫长得如同熬过了漫漫长夜。
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许许多多纷乱的念头。
会不会,她出门之后,就不想再回来?
会不会,她终究会嫌弃自己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?
指尖无意识地蜷缩,心口一阵阵发闷,旧伤的疼痛仿佛也随之加重。
就在他心绪快要沉落谷底的时候。
吱呀一声,房门被推开。
若涵提着收好的衣物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看见她的那一刻,沈砚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。
积压在心底的惶恐瞬间散去,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湿意。
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。
若涵快步走到床边,任由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腰。
沈砚将脸埋在她的衣襟,呼吸微微不稳,像是失而复得一般,贪恋地抱着她,不肯松开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低声喃喃。
“我回来了,没有骗你。”若涵轻轻顺着他的长发,柔声安抚。
沈砚抱着她,久久不肯松手。
曾经叱咤六界,杀伐万千的白衣魔主,如今只是一个害怕被抛下的少年。
人间烟火虽暖,可他心底的伤痕,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愈合。
若涵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轻声说道:“以后我去哪里,都跟你说,好不好。”
沈砚闷闷地应了一声,把脸埋得更深。
阳光静静淌进屋内,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。
往后的日子,他会学着慢慢卸下心底的惶恐,可这份刻入骨髓的不安,需要她一点一点,用温柔慢慢抚平。
墨香萦绕在小屋之中,岁岁朝夕,他只想这样,寸步不离地守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