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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骨中余威

白衣魔主

夜风穿破破败的窗纸,呜呜作响。

小院重归寂静,方才里正一行人带来的惊扰已然散去,可空气里残留的紧绷感,依旧未曾褪去。

沈砚缓缓直起身,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。他只是一介寒门凡人,无权无势,无半点修行底子,方才敢直面乡邻的盘问、硬着头皮护住屋内之人,已是用尽了所有勇气。

他转过身,再度看向床榻上的白衣人。

烛光摇曳,落在那人素白纤尘的衣袍上,也照亮了衣料下隐约透出的暗红血痕。明明身负濒死重伤,周身却依旧萦绕着一股凌驾众生的凛冽威压,像是沉睡的万古凶兽,纵使落难蛰伏,风骨依旧骇人。

“他们走了。”沈砚轻声开口,语气松弛了许多,“今晚不会有人再来,你安心休养就好。”

白衣魔主眸光沉沉,静静凝望着他。

三界万载,趋炎附势者数不胜数,畏强欺弱者更是比比皆是。仙门自诩正道,张口苍生大义,反手便是围剿诛杀、赶尽杀绝;可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平凡少年,一无所有,却敢为一个素昧平生、世人唾弃的魔头,赌上自己的性命。

荒谬,却又动人。

“你不怕吗?”他再次发问,声线清冷如碎玉,“仙盟通缉我天下皆知,收留我,轻则逐出村落,重则尸骨无存。你一介凡人,赌不起。”

沈砚走到桌边,端起方才凉掉的粟米羹,重新添了热水温着,闻言淡淡一笑:

“怕啊。”

他坦然承认,眼底干净又纯粹:

“我怕被牵连,怕被驱逐,怕莫名丢了性命。可我更知道,你倒在荒坟寒地,奄奄一息,从未伤过我分毫。世人说你是魔,人人避之不及,可我所见的,只是一个重伤濒死的可怜人。”

“善恶从不在名号,不在流言,只在心。”

短短一句话,落在白衣魔主耳中,让他沉寂万年的眼眸,骤然微微震颤。

他执掌魔道千秋,踏碎仙门万座仙山,听过无数谄媚谎言、怒骂诋毁,唯独这一句朴素直白的道理,狠狠撞进了他冰封万年的心底。

万年杀伐,万人唾骂,世人皆以他为恶鬼修罗,从未有人愿意静下心,看他一眼。

唯独沈砚。

白衣魔主微微垂眸,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胸前的伤口。仙盟宗主那一记诛仙剑气,崩碎他九成魔元,震裂他魔骨根基,此刻每动一分,皆是彻骨剧痛。

可他眼底无半分痛苦,只剩一抹极淡、无人察觉的温柔。

“凡人之心,竟纯至此。”他低声呢喃。

话音落下,他微微抬手,指尖萦绕着一缕漆黑细碎的魔息,幽邃诡秘,却温顺至极,没有半分杀伤力,轻轻落在沈砚的眉心。

沈砚只觉额头一暖,浑身方才紧绷的疲惫尽数消散,连日劳作的酸涩、方才紧张带来的心慌,瞬间荡然无存,通体舒畅。

“这是?”他微微一愣。

“一点残息护持。”白衣魔主淡淡道,“我如今重伤无力,护不了你周全,这点魔息可隐去你身上与我接触的气息,仙门修士纵使路过,也无法察觉你与我有牵连。”

他从不施恩凡人,三界众生,皆不配得他半点庇护。

可沈砚,是例外。

“多谢。”沈砚心中一暖,由衷道谢。

他不懂修行,却也能感知到这缕气息的珍贵。世人惧魔如惧蛇蝎,可眼前的魔主,却在自身难保之际,还想着护他安稳。

夜色渐深,山村彻底陷入沉寂。

沈砚收拾好桌案,搬来一张破旧木椅,靠在窗边坐下,没有上床歇息,默默守着屋内之人。

小院狭小破败,寒风肆意灌入,他便静静坐着,替他挡风,替他守夜。

白衣魔主靠在床头,看着少年安静挺拔的背影,眼底的寒冰一寸寸消融。

他活了万载,见惯世间凉薄、人心险恶,背叛与厮杀贯穿他漫长岁月。他曾屠戮千里,曾登临魔道巅峰,俯瞰三界众生,以为此生只剩孤寂与杀伐。

却未曾想,落得重伤濒死、狼狈遁逃之际,会被一个最普通的凡间少年,捡回寒院,温柔以待,拼死相护。

“沈砚。”

他第一次轻声唤出少年的名字,声音轻柔,褪去了所有魔主的凛冽与冷傲。

“嗯?”沈砚回头。

白衣魔主抬眸,月色透过窗棂落在他绝世清冷的眉眼间,黑白分明的眼眸里,郑重无比:

“今日你予我一线生机,予我世间唯一温柔。”

“待我伤愈归来——”

“我便倾覆三界,护你余生无忧。”

晚风萧萧,烛火摇曳。

少年眼底懵懂温热,尚未听懂这句承诺的重量。

可无人知晓,今夜这破败寒院中的一句低语,将会在不久的将来,掀起三界翻天覆地的风暴。

那位被万仙唾弃、举世皆敌的白衣魔主,从此万古魔心,唯独系于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