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二章携暖归来，山村闲话

日头渐渐移到中天，圩市的人声依旧喧闹。

叶家一行人提着陶缸茶油，抱着茶枯饼，手里攥着刚换来的七十文铜钱，又握着三串红彤彤的糖葫芦，沿着乡间山道往回走。

糖葫芦的糖衣晶莹透亮，酸甜的香气一路飘在风里。叶岫咬下一颗，眉眼弯成月牙，吃得津津有味；叶磊也小口抿着，却不忘时时照看肩头的竹箩，提防磕碰了缸子；叶知秋走在一侧，指尖轻轻抚过陶缸外壁，温热的油香透过陶土隐隐漫出来，心底满是踏实。

这一缸金黄的茶油，是一家人日夜翻晒分拣换来的生计，是寒冬里实实在在的底气。

王氏看着孩子们欢喜模样，脸上也漾开笑意，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那只沉甸甸的陶缸上，心中暗自盘算。这油金贵，平日里炒菜要省着用，逢年过节、待客之时再拿出来，余下的还能留一部分，日后若是遇上急需，也可拿去变卖换钱。

一路走，山路两旁草木已经染上秋霜，草木枯黄，山风掠过林间，带着几分清寒。

行到离村口不远的地方，远远就望见不少村民聚在村口的老樟树下，三三两两闲谈。

方才他们出村时，众人便盯着叶家的茶籽，此刻见他们归来，人人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。

看见那口沉甸甸的陶缸，还有孩子们手里亮眼的糖葫芦，议论声顿时又响了起来。

“瞧瞧，果真榨出油来了！满满一缸子好油。”

“还买了糖葫芦，看来今日赚了不少。”

“不过是捡些山上的茶籽，就过得这般滋润，运气也太好了。”

有几分真心羡慕，更多的却是酸溜溜的揣测。有人暗自嘀咕，叶家不过是穷人家，凭什么日子越过越红火，凭什么他们要挨冻受穷，叶家却能吃上油、吃上糖。

叶守田面色平静，不与旁人搭话，只护着陶缸，脚步不停。王氏也垂着眼，不去理会那些闲言碎语。

叶知秋心底清楚，山里人家，穷日子熬久了，见旁人稍稍起色，便容易生出不平衡。若是争辩，只会徒增口舌是非，不如置之不理。

可偏有那嘴碎的妇人，往前凑了两步，故意高声开口：“叶大哥，你们这油，怕是能卖不少价钱吧？如今家里日子好过了，可别忘了邻里乡亲。”

这话明着是搭话，实则是想打探家底，暗含试探。

叶守田淡淡抬眼，不卑不亢：“都是山上采来的茶籽，一家人辛苦晒拣，够自家过冬用罢了，谈不上什么富足。”

那妇人还想再说，叶知秋上前半步，神色温和，却语气清亮：“山中物产，一分耕耘一分收获。我们日夜翻晒分拣，起早贪黑，才有这缸油。若是各位也愿意上山捡拾，勤加打理，自然也能得一份收成。”

一席话，不卑不亢，既没有撕破脸面，也堵上了旁人的闲话。

围观的村民一时哑然，再不好继续起哄。

那妇人讪讪退了回去，人群里窃窃私语渐渐弱了下去。

叶家一家人穿过人群，径直回了自家院落。

关上院门，外界那些流言蜚语便被隔绝在外。

院中晒场依旧干净，菜畦盖着薄草，安安稳稳。把陶缸稳稳放在廊下阴凉处，又将几块茶枯饼整齐码在墙角。茶枯用处繁多，捣碎泡水可以洗衣，碾碎撒进菜地能驱虫，埋入土中又是上好的肥料，样样都是宝贝。

叶岫把吃完的糖葫芦棍子收好，蹦蹦跳跳跑到缸边，扒着缸沿探头往里望：“姐，这油香香的，晚上能不能炒个菜尝尝？”

王氏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：“好，晚上便舀一小勺，炒个青菜，让大家尝尝新榨的茶油滋味。”说是炒，其实是焖，加点油，小蒜爆香，下菜然后盖上盖子焖一两分钟再揭盖翻炒，洒些碎盐便出锅。

尽管就这样，王氏平日也舍不得。最多就是把野菜煮熟，加点锅边油，一点点盐便出锅。那菜汤也能下饭。

叶磊蹲在墙角，细细打量茶枯饼，好奇问道：“阿爹，这饼子看着硬邦邦，真的能肥田吗？”

“是，这茶枯是好东西。”叶守田点头，“往后咱们菜畦，就用它做肥料，菜会长得更旺。”

叶知秋走到廊下，望着院中那缸金灿灿的茶油，心中思绪翻涌。

今日榨油，不仅得到了食用油，也让她看见一条实实在在的生路。油茶籽、五倍子，皆是山野馈赠，只要肯吃苦，懂得法子，便可以换来钱粮。

可树大招风，村里的闲言，已经是一个信号。

如今叶家只是稍稍有了起色，便已经引来这般打量。往后若是再寻到别的营生，定然会招来更多觊觎。

她转头看向家人，目光沉静。

日子要过，生计要谋，但行事必须谨慎。

入夜，暮色笼罩山村。

灶台燃起柴火，王氏舀出少许新榨的茶油入锅。热油微微冒烟，清醇浓郁的油香瞬间弥漫整间小屋。下入青菜翻炒，菜叶遇油，香气四溢。

一盘油润的清炒青菜端上桌，四围灯火昏黄。

一家人围坐桌前，夹起菜，入口便是醇厚的山茶油香气。

虽是简单的素菜，可这一口油香，却是一家人靠着双手挣来的暖意。

叶岫吃得眉眼发亮，不停夸赞好吃。

叶知秋握着碗筷，心中暗暗打定主意。

往后，要好好把山野物产利用起来，既要挣得口粮，也要守好自家的安稳，提防暗处的人心。

屋外山风呜呜吹过，秋寒渐深，可屋内灯火融融，烟火温暖。

只是这山村之中，关于叶家的闲话，并未就此消散，暗地里，已然有人在盘算，该如何从叶家身上捞取好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