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一章榨油

赴镇榨油，新香破寒

村中闲言虽多，叶家依旧我行我素，只踏实忙活自家生计。

几日光景，檐下的油茶果彻底干透开裂。一家人日日翻晒、分拣、扬簸，筛去碎壳、瘪籽、霉粒，最后留下来满满两箩筐乌黑发亮、干透无潮的精品茶籽。

五倍子也阴干妥当，装了小半担，只待赶圩日送入镇上药铺。

叶家早早商定好了打算。自家没有大木榨，土法小榨出油少、杂质多，极费力气。与其在家折腾，不如趁着赶圩，挑茶籽去镇上油坊付工钱榨油，省心、干净、出油多，还能直接带回成品油与茶枯。

天刚蒙蒙亮，晨雾还锁着山林。

王氏早起煮粥，简单垫了肚子。今日入镇人多，路途远，一家人一同动身：叶守田挑茶籽重担，叶知秋随旁照看，叶磊拎着装五倍子的轻竹箩，年纪尚小的叶岫由王氏牵着，背上挎一只小小的竹兜，帮着看管零碎物件。家里菜畦提前盖了薄草防冻，院中晒场收拾妥当，不怕山雀鼠虫糟蹋。

一行人担着竹箩刚走出村口，便被早起劳作的村民撞见。

看着叶家沉甸甸的两箩干货，还有一家四口都要赶圩，人人目光微妙，窃窃私语又起。

“好家伙，捡了这么多茶籽！一家子全都往镇上去。”

“往年他家茶籽哪次不是赶紧换钱？今年居然舍得挑去油坊榨油？”

“看来秋儿病好之后，叶家是真的缓过来了。”

羡慕者有之，酸讽者有之，猜忌者更有之。众人望着四人渐行渐远的背影，心底的不平衡越发重了。人人熬冬苦穷，唯独叶家步步起色，自然成了坳里最扎眼的一户。

一路踏着晨露赶路，辰时末，几人终于进了镇。

镇上逢圩热闹非凡，街巷摊贩林立，人声鼎沸。粮油铺、药铺、杂货铺挨挨挤挤，烟火气十足。

叶家先直奔熟门的老油坊。

镇上油坊用的是大型卧式木榨，是整片乡镇最稳当、出油最高的法子。坊里老师傅做了半辈子榨油，一贯只用蒸籽压饼的稳妥工序，极少冒险炒制。

叶守田把箩筐落地，和坊主说好工钱：“师傅，麻烦帮我家这批茶籽榨油。”

老师傅扫了一眼品相极好的干茶籽，点点头：“籽晒得极干，品相上等，出油差不了。照旧碾碎、上甑蒸熟、压饼榨油便是。”

旁人来榨油，皆是任由坊主全权处置。唯独叶知秋，轻声上前，不张扬、不逾矩，只礼貌提议：“师傅，我家籽不算多，不怕麻烦。可否先文火轻炒一遍，再碾碎上蒸？炒透去生水，油香更纯，出油也能再多一分。”

这话一出，老师傅微微一愣。炒籽法他自然听过，却极少有人敢试。

“小姑娘，炒籽火候难控，一不小心整批糊苦，得不偿失。油坊做惯蒸榨，求的是稳。”

叶知秋不争执，只稳稳道：“我晓得火候，我来掌锅，绝不连累师傅手艺。若是炒坏，我自家担着。”

她语气笃定，眼神沉静。叶守田在旁一言不发，全然信任女儿。

叶岫扒着箩筐边，仰着小脸，好奇盯着筐里乌黑的茶籽，小声扯了扯王氏衣袖：“娘，这些小黑籽，真能榨出油吗？”

王氏轻轻按住他的小脑袋，低声笑道：“等着瞧，一会儿就能闻到油香。”

老师傅见她底气十足，又看叶家茶籽实在漂亮，便松了口：“行，那便依你。你掌火，我帮你看顾。”

灶锅烧热，明火温顺。叶知秋手法娴熟，干茶籽入锅，木铲匀速翻搅。文火慢烘，不疾不徐。茶籽在锅中沙沙轻响，水汽慢慢收干，内里油脂被温和逼出，淡淡的清油香一点点飘散开。不焦、不生、不涩，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旁边看热闹的乡民、油坊伙计都看呆了。这般稳准的炒籽手法，竟是出自一个山村少女之手。叶磊站在锅边目不转睛，叶岫更是凑上前，小鼻子不停嗅着飘出来的香气。

炒至外皮微褐、果仁熟透，立刻起锅晾凉。随后交由油坊匠人，入臼碾碎、上甑大火蒸熟、包草压饼、入槽紧榨。

大木榨受力沉重，木楔一声声敲紧，榨槽缝隙里，清亮金黄的茶油缓缓渗出。不同于纯蒸油的清淡草木味，炒籽再蒸榨的油香极厚，清润、纯粹、馥郁不腻，一股独特的熟香漫满整座油坊。

老师傅深深嗅了一口，忍不住赞叹：“妙！果然不一样！油色更亮，香气更沉，杂质极少。你这法子，是真门道！”

整整一个时辰。榨槽停油，拆饼出枯。

叶家满满两箩好茶籽，榨出了整整一小陶缸纯正茶籽油，油色通透金黄，干净无渣。余下几块紧实干燥的茶枯饼，也尽数收好。洗衣、杀虫、肥田、喂鸡，样样都是宝。

油香落袋，尘埃落定。

叶岫凑到陶缸边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缸里金黄透亮的油，欢喜道：“好多油！咱们家炒菜能放油啦！”

王氏笑着摸了摸他头顶。

“好了，油已经榨好收妥。”叶守田提起装五倍子的竹箩，“接下来咱们去药铺，把五倍子卖掉，换些铜钱回家。”

卖五倍子，叶守田和磊有过一次经验，便自告奋勇去了。

不多时，二人便回来了，这次没有上回的多，但品质好，也得了九十文。

“走吧，回家了。”给了油坊二十文，还剩下七十文，盐上一次买了，这一次基本上没什么买的。

肉，对于叶家人来是还是奢侈，叶知秋根本不敢提。

“买三串糖葫芦吧，这些日子苦了孩子们了。”叶守田说道。

三个孩子一人一串糖葫芦，高高兴兴跟着回家了。